美国国务卿鲁比奥 11 月 13 日在华盛顿的一场法律界大会上,公开警告海牙的国际刑事法院。他说,如果这家法院愚蠢到拿纸面法令来约束美国人,美国的回应大概率和古罗马将军庞培当年一样。接着他引了那句流传两千年的话:不要对手持利剑的人谈法律。
台下是联邦党人学会的全国律师大会,美国保守派法律圈最集中的场合。掌声很响。两天后,伊朗外长阿拉格齐在社交平台上回了一句:讲这话的将军,最后在法萨卢斯被凯撒打败,逃到埃及被砍了头。
这句话不是孤立的狠话。往前一个月,美国只是制裁了法院个别官员,并没有把整个机构列入制裁名单。
法院到底哪里惹到美国
美国一直说,自己没签《罗马规约》,所以法院管不到美国人。这话只说对一半。按规约的写法,国籍不是唯一标准。只要罪行发生在成员国境内,法院就能审,嫌疑人拿哪国护照不重要。
加沙的逮捕令走的就是这条路。对象是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和前国防部长。以色列没签规约,但巴勒斯坦是成员国。同一条路,理论上也能通向美军在阿富汗的行动,通向加勒比海上被炸沉的船。今年 1 月美军在加拉加斯抓捕马杜罗夫妇之后,已经有人想把这案子往这条路送。需要区分两套程序:美国纽约南区联邦法院对马杜罗的案件已经立案起诉;ICC 层面仅收到相关材料,尚未正式立案。
所以华盛顿真正受不了的,不是某一个案子,是这条路本身。只要路还在,美国人做什么,都得看海牙的脸色。
这句话原来是另一个意思
公元前 82 年,庞培带兵进了西西里。墨西拿的居民不接受他的审判,理由是罗马有条老法律不许。庞培就回了这句。这事被普鲁塔克写进了《庞培传》。
关键在对象。居民拿来挡他的,是罗马人自己的法律。他拒绝的不是什么国际规则,是自家城邦的老条文。这句话本来的意思是,带兵办事的人不该被老条文捆住手脚。它不是说强者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鲁比奥把说话的人和听话的人都换了。从罗马将军对罗马城邦,变成美国国务卿对一家国际法院。这一换,美国就把自己放在了规则外面,站在了执法那一边。
为什么是这几天、这个场合?
11 月 3 日中期选举,共和党输得很惨。这场演讲是他选后第一次正式准备的公开讲话。地点选在联邦党人学会,这是美国保守派法律人最集中的圈子,也是想选总统的人常去的地方。台下要听的,不只是外交,还有他本人的政治分量。
他讲的也不只是国际法。他说国际法正在被当武器用,和国内那些靠禁令治国、把法律掰成自己想要样子的法院是一回事。这话是说给国内听的。
还有几个时间值得放在一起看。制裁里那张维持运转的许可证,有效期至 2027 年 4 月 7 日。第 25 届缔约国大会在年内如期举行。演讲就在大会前半个月。时间上这个巧合,客观上会给人压力。但白宫是不是故意挑这个点,没有公开证据。
狠招不在嘴上
10 月 9 日美国财政部更新 ICC 相关制裁配套通用许可,同日放出四张专项许可;本次制裁仅针对 ICC 个别官员,并未将 ICC 作为整体机构列入 SDN 制裁清单。此前已有多名个人被制裁,包括法院院长、日本籍的赤根智子。卡里姆・汗于 2025 年 2 月 6 日被 OFAC 列入制裁名单,赤根智子则在 2026 年 8 月 18 日单独被纳入 SDN 清单,二者并非同批。
美国三十年来一直说不承认这家法院的管辖权,却又专门给它发许可证、给它设条件、逼它改规矩。不认的是管辖,认的是它真的能干活。那四张许可证本身就是证据。如果这家法院真的无关紧要,美国不必为它写豁免清单。
麻烦也不在美国人不理它。麻烦在银行和保险公司不愿冒险。制裁的效力不只来自美国公司,还来自美元。一笔涉及美元的转账,一家总部在欧洲的保险公司,只要沾上被制裁的名字,合规部门通常直接拒绝。法院的钱,就这样被掐在别人手里。
财政部同一天发了四张许可证,让日常运转暂时合法,包括发工资、付房租、交保险、用邮箱和云服务、给在押人员供饭。最要紧的一张,有效期至 2027 年 4 月 7 日。
这家法院有 900 来人,一年预算不到 2 亿欧元。它提前把员工一年的工资发了,把办公软件从微软换成德国系统,停了和安盛保险的合作。因为官员被制裁、拿不到赴美签证,大会从纽约搬到了海牙。
被砍的不只是海牙
美方提出的安理会临时法庭方案,是这一轮博弈里最值得留意的信号。
11 月 2 日,联大表决国际刑事法院年度报告决议,投票呈现明显分化。反对的是美国、俄罗斯、以色列。被制裁的院长只能视频发言。
这一年,布基纳法索、马里、尼日尔、乍得、委内瑞拉、瑙鲁先后启动退出《罗马规约》程序,匈牙利更早。理由都差不多,只挑软柿子,案子大多落在非洲和穷国。
欧洲的反应是发声明。荷兰说会尽力捍卫法院,欧盟说法院重要。但那个能挡住美国域外制裁的阻断条例,始终没启动。欧盟阻断条例确实从未成功用于挡美国的域外制裁,历史上对伊朗制裁就没挡住。
美国不是不要追责,是要一种自己能控制开关的追责。
最难受的是盟友
日本籍的赤根智子既是法院院长,也是被制裁名单上的人。日本每年给这家法院交会费。8 月 18 日美国宣布制裁她之后,日本没有反制,也没有退出,只能表示遗憾。
这就是盟友的处境。安全上依赖美国,规则上依赖国际机构。两边都要顾,最后哪边都不敢站。荷兰是法院所在国,总理公开说会尽力捍卫,实际能做的也有限。欧盟手上有阻断条例这个工具,用了就等于和美国正面对撞,于是只在声明里说话。
这笔账最后谁来付
退出潮和制裁是同一件事的两面。当最有力的成员国公开说要拆掉这家法院,想走的人就有理由了。这次大会还要改选 6 名法官,当选的人上任第一天就知道,自己可能被列进制裁名单,资产被冻,进不了美国。
这笔账其实很贵。美国最常用的手段是长臂管辖、引渡条约、资产冻结、联合调查。这些工具能生效,前提是别人相信规则本身有分量。现在它亲手演示了规则可以被最强的国家关掉。下一次它要求别国配合冻结某人的资产、引渡某个嫌犯,对方的要价只会更高。
美国敢这么做,是因为它判断自己付得起。短期内没有谁能替代它的位置,它也已经给出了替代方案,把多边司法换成由安理会设立、自己能参与控制的临时法庭。至于这笔钱最后由谁买单,答案不在华盛顿。在那些没法把军舰开到别人海岸的人身上,也在各国的纳税人身上。因为以后想让别人守规矩,得先付一笔更高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