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读的书，可能正在毁掉你
公元前5世纪，战国。
宋国。
一个叫惠施的人出门，带了五车书。走到哪儿，书搬到哪儿。他觉得自己很有学问，走到哪儿讲到哪儿，把别人讲得哑口无言。可回到家里，他还是睡不着。因为他知道的事太多，懂的太少。
你知道的事，比你懂的事，多多少？
一、惠施的“五车书”
惠施是战国时的名辩家，擅长辩论，别人说不过他。庄子在《天下》篇里记他：“惠施多方，其书五车。”
五车书。竹简堆了五辆大车。
可庄子还说了另一句话：“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你的树大是大，有什么用？你那五车书，装的全是别人的话。你知道别人知道什么，可你知道自己知道什么吗？
惠施不知道。他的一生，都在跟人辩。跟庄子辩，跟天下辩，辩了一辈子。辩赢了，可那个问题还在——他自己知道什么？
那五车书，救不了他。
你知道惠施“学富五车”的故事，后来变成了成语。可你知道他为什么总是睡不着吗？
二、颜回的“坐忘”
惠施睡不着的时候，鲁国的颜回也在想一个问题。
颜回是孔子的学生，最聪明的那个。可他天天读书，天天记，天天想，越读越觉得自己笨。他跑去问孔子：“我进步了。”
孔子问：“怎么进步了？”
颜回说：“我忘了礼乐了。”
孔子说：“好，还不够。”
过了几天，颜回又来了：“我忘了仁义了。”
孔子说：“好，还不够。”
又过了几天，颜回又来了：“我坐忘了。”
孔子问：“什么是坐忘？”
颜回说：“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
庄子在《大宗师》里写这个故事，写了十年。
颜回读了一辈子书，最后读到了“忘”。他忘的不是书，是那个“必须知道”的自己。
你上一次“忘了”什么，是什么时候？
三、轮扁的“糟粕”
惠施的五车书是竹简。颜回读的《诗》《书》也是竹简。可有人偏偏说，竹简里装的都是糟粕。
齐桓公在堂上读书，一个叫轮扁的工匠在堂下造轮子。轮扁问他：“您读的是什么？”
桓公说：“圣人之言。”
轮扁问：“圣人还在吗？”
桓公说：“死了。”
轮扁说：“那您读的，就是古人的糟粕。”
桓公怒了：“寡人读书，你一个工匠敢胡说！讲出道理便罢，讲不出道理，死！”
轮扁说：“我用我自己的事说吧。造轮子，轮孔宽了容易装，但不牢固；窄了牢固，但装不进去。不宽不窄，得之于手，应之于心。这个度，我说不出来，也教不了我儿子。我儿子也学不了我。所以我七十岁了，还在造轮子。”
“古人已经死了，他们说不出来的东西，也跟着死了。您读的，不就是他们说得出来的那部分糟粕吗？”
齐桓公沉默。
庄子把这个故事写在《天道》里，写了一千年。轮扁不识字，可他懂一个道理——书里的东西，是别人说出来的。说不出来的，才是真的。
四、陆九渊的“本心”
南宋时，有个叫陆九渊的人，十三岁读《论语》，读到“宇宙”二字，忽然大悟：“四方上下曰宇，往古来今曰宙。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
从此，他不再把书当圣人。书是他的工具，不是他的主人。他主张“发明本心”，说“学苟知本，六经皆我注脚”。
有人劝他写书，他不写。他说：“六经注我，我注六经。”意思是我读六经，不是六经读我。我是主，书是仆。
朱熹跟他辩了几十年，辩的是同一件事——理在哪里？在外，还是在内？陆九渊说：在内。在你心里。你心里有，不用外求。你心里没有，书读得再多，也是空架子。
他比惠施早一千年，就破了惠施的局。
五、王阳明的“知行合一”
明正德三年，王阳明被贬到贵州龙场。随从病倒，自己也病倒。他问自己：“圣人处此，更有何道？”
书帮不了他。知识帮不了他。外头的人帮不了他。
他只能靠自己的心。
一天半夜，他忽然大悟：“圣人之道，吾性自足。以前向外求理，全错了。”
后来他讲“知行合一”，说知和行不是两件事。你知道，就是做到了。你没做到，就是不知道。你读了一本书，说你懂了，可你没做，那就是不懂。你读了一千本书，说你懂了，可你没做，那就是一千个不懂。
他在龙场那一步，救了自己。后来他平定宁王之乱，剿灭匪患，创立心学，桃李满天下。可那一切，都是从那一步开始的——不向外求。
六、学的目的，是“忘”
庄子说：“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
你活到八十岁，每天读一本书，读一辈子，也读不完图书馆的一个角落。你读不完，还读。你读不完，还记。你记不住，还背。你把自己累死，还是读不完。
庄子说你“殆已”——你完了。
不是读书错，是你以为读得多就懂了。读得多，知道的多。知道的多，未必懂。知道和懂之间，差了一个“行”字。行和懂之间，差了一个“悟”字。悟和真之间，差了一个“忘”字。
惠施读五车书，没有忘。颜回读一辈子书，忘掉了。陆九渊读圣贤书，不为之所困。王阳明读圣贤书，用来救自己。
书不是敌人，书也不是主人。书是工具。你用工具，不是工具用你。你走路，不是路走你。
你读的那些书，是你在用书，还是书在用你？
七、你在用书，还是书在用你？
你书架上的那些书，有几本是你真正读懂的？你真正读懂的，有几本是你真正做到的？你真正做到的，有几本是你不再需要的？
惠施到死，还在跟人辩。颜回到死，不辩了。陆九渊到死，不写了。王阳明到死，说“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他们不是不读书，是他们知道读书是为了不读书。知道是为了做到。做到是为了忘了。
你知道了，然后呢？
庄子说越好学的人越可怜。可怜的不是学，是不知为何而学。
你读的那些书，是让你知道了更多，还是让你忘掉了自己？你是书的主人，还是书的仆人？你知道那么多，做到了多少？做到的那些，让你放下了什么？
学是为了行，行是为了明，明是为了用，用是为了忘。你忘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