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依托真实历史时代背景进行艺术演绎，故事、人物细节多为虚构创作，仅供阅读感悟，不作为真实史料参考。
第一章 扬州城里闷得慌
乾隆二十七年春，扬州城。
运河两岸的柳树刚抽出嫩芽，远远望去像笼着一层淡绿的烟。御舟停靠在扬州府码头上，地方官员排着队递手本请安，河道总督更是早早备下了接风宴。可乾隆在行宫里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觉得身上发紧。
他这次南巡，明面上是巡视河工，实际上也有散心之意。可这一路从京城到扬州，走了一个多月，每天见的不是官员跪迎就是士绅献礼，耳边翻来覆去那几句奉承话，听得人耳朵起茧。
“刘墉。”乾隆把茶盏往桌上一搁，“朕想出去走走。”
刘墉正站在一旁帮着整理地方呈上来的折子，一听这话，笔都停了：“皇上，这扬州城里……”
“不走远，就城外集市逛逛。换身衣裳，别声张。”
刘墉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在乾隆身边待了这些年，太明白这位主子的脾气了——越是拦着，越是非去不可。他只得应了声，转身去安排。
半个时辰后，行宫后门悄悄出来两个人。前头走的那个，四十来岁年纪，穿一件竹青色绸袍，腰间系着素面玉佩，看着像个家底殷实的外乡客商。后头跟的那位，五十出头，身形微弓，穿灰布长衫，手里提个算盘袋子，活脱脱一个账房先生。
正是乾隆和刘墉。
乾隆回头看了刘墉一眼，忍俊不禁：“你这模样，倒比在朝堂上看着顺眼。”
刘墉苦着脸：“臣这腰，本来就直不起来，您还让臣扮账房，这下更驼了。”
乾隆哈哈一笑，抬脚往城外走。
第二章 周家集上人挤人
出了城门往北走三里地，有个叫周家集的镇子。逢五逢十是大集，方圆十几里的乡民都往这儿赶。
乾隆到的时候，日头刚爬到两竿高。集市上已经热闹得挪不动脚——卖青菜的挑着担子往路中间一杵，吆喝声又脆又急；卖布头的支起竹竿，各色碎布头挂得花花绿绿；炸油条的铁锅咕嘟咕嘟翻着泡，香味顺风飘出去半条街。
乾隆哪见过这阵仗，眼睛都不够使了。看看这个摊上的竹编蝈蝈笼，摸摸那个摊上的铜烟锅，还跟一个卖糖人的老汉聊了半天——问人家糖稀怎么熬，为什么他吹的兔子耳朵是竖着的。
刘墉跟在后面，一边得盯着周围有没有可疑的人，一边还得从人缝里往前挤，生怕一转眼主子就找不着了。
走着走着，到了牲口市。这边比卖吃食的安静些，牛哞驴叫的，地上到处是草料渣子和牲口粪。乾隆正想绕开，忽然脚步一顿。
牲口市最里边，歪脖子柳树底下，坐着一个女人。
第三章 柳树下头卖牛人
那女人三十来岁，头上包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帕子，身上穿件补了两个补丁的靛蓝布衫，但拾掇得干干净净，连领口的盘扣都扣得整整齐齐。她面前拴着一头黄牛，牛不算肥，但毛色亮，骨架也周正，一看就是精心喂出来的。
别家的牲口贩子都在扯着嗓子吆喝“膘肥体壮”“耕地拉车样样行”，这位倒好，往树底下一坐，手里拿块鞋底纳着，连头都不抬。有人凑过来看牛，她才放下针线说两句。
乾隆觉得稀奇，拉着刘墉往那边凑。
刚走近，就碰上一个买主在讲价。
“大妹子，这牛五两银子我牵走。”那人穿件酱色短褐，一看就是常年跑牲口生意的牙子。
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位大哥，您看牛眼睛。”
牙子一愣：“看牛眼睛做什么？”
“您仔细瞧瞧，”女人手里针没停，“这牛眼睛里干干净净，一点血丝都没有。您走南闯北的，应该知道——牛眼睛清亮，说明没使过狠劲，没挨过鞭子。这样的牛买回去，不记仇，不撂蹶子。”
牙子被她说得一怔，嘀咕道：“那也不能这么贵。”
“五两银子您去隔壁看看，那边有头灰驴，倒是便宜，您牵回去试试，看它让不让您上套。”
牙子脸上挂不住，嘟囔两句走了。
第四章 生意不是这么做的
乾隆在旁边看得有趣，往前迈了一步。
“这位大嫂，你这牛卖多少钱？”
女人抬头，打量了他一眼。就这一眼，乾隆心里咯噔一下——那眼神不冷不热，带着点探究的意思，跟集市上其他小贩完全两样。
“这位客官，”她把鞋底搁下，“您先别问价。您说说，买牛做什么用？”
乾隆一滞。他哪想过买牛做什么用？就是看着有意思随口一问。
“耕地。”他顺嘴胡诌。
女人盯着他手看了一眼：“客官这双手，白白净净，连个老茧都没有。您家有多少地，要您亲自扶犁？”
刘墉在后头差点把算盘袋子掉地上，赶紧扭过头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乾隆面不改色：“我家地不多，雇人种。买头牛给佃户使。”
女人点点头：“那还差不多。不过客官，我丑话说前头，这牛不卖您。”
“为什么？”
“您给佃户买的牛，您自己不心疼。回头牛累了您不知道，牛病了您不知道，牛瘦了您也不知道。我这牛跟了我五年，不能这么着让人糟践。”
第五章 这牛有个毛病
乾隆来了兴致，索性蹲下来，跟那女人隔着牛头说话。
“大嫂贵姓？”
“娘家姓周，婆家姓吴，街坊邻居叫吴周氏。”
“吴周氏，”乾隆把这名字咂摸了一遍，“你这牛到底怎么卖，你给个章程。”
吴周氏把鞋底收进笸箩里，坐直了身子：“客官，我这牛有个毛病，我得先跟您说明白。”
“什么毛病？”
“挑人。”
乾隆笑了：“牛还挑人？”
“牛跟人一样，认生。我男人在世的时候，这牛就跟他亲。我男人走那年，这牛三天没吃草，在棚里哞哞叫了一宿。”吴周氏拍拍牛脖子，黄牛扭头蹭她肩膀，“后来是我儿子天天给它添料、刷毛，它才认了我家的人。您要买它，得先站它跟前试试。”
刘墉在后头忍不住插了一句：“怎么试？”
吴周氏看了他一眼：“这位掌柜的，您站过去，看牛让不让您摸鼻子。牛要是把脑袋偏过去，那就是不认您。不认人的牛买回去，头两个月别想使唤。”
乾隆觉得有意思，还真站起来，整了整袍子，走到黄牛跟前。
那牛抬起眼皮，看了看他，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乾隆伸手去摸牛鼻子，牛脑袋一偏，躲开了。
吴周氏两手一摊：“您瞧。”
第六章 牛嫌弃您
乾隆脸上有点挂不住。他这辈子，从亲王到皇帝，还没被谁这么嫌弃过，今天倒好，让一头牛给嫌弃了。
“这牛认生，多待一会儿兴许就好了。”他说着，又往前凑了凑。
黄牛这回干脆把头扭到另一边，尾巴甩了两甩，步子又往后退，缰绳都快绷直了。
刘墉实在憋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完又觉得不对，赶紧咳嗽两声往回找补：“臣——小的意思是，这牛确实挺灵性。”
吴周氏看看乾隆，又看看刘墉，忽然说了句：“客官，您别为难这牛了。它闻着您身上味儿不对。”
“什么味儿？”
“说不上来，反正不是庄稼人的味儿。”她指着刘墉，“您这位掌柜的倒还像点样，手上有茧子——拨算盘磨的也算。您嘛，身上一股子熏香味儿。牛不认这个。”
乾隆低头闻了闻自己袖子。早上出门前，内侍确实给他熏过龙涎香。
刘墉这下真憋不住了，只能使劲掐自己手心，憋得满脸通红。
第七章 我男人没了三年
乾隆也不恼，反倒乐了。他顺势在吴周氏对面的草垛上坐下来，一点架子都没了。
“吴周氏，你这牛我买定了。不过你得跟我说实话——你这牛养得好好的，为什么卖？”
吴周氏手里的针停了停。半晌，又纳起来。
“我男人叫吴大柱，是个瓦匠。三年前帮人盖房，从梁上摔下来，抬到家就没气了。”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跟说别人家的事一样，“留下我跟一个儿子。儿子今年十岁，在镇上私塾念书，先生说他脑子灵光，是块读书的料。”
“那你更不该卖牛了，有牛在，好歹能给人犁地挣点钱。”
“客官说得轻巧。”吴周氏苦笑了一下，“牛能犁地不假，可犁一亩地挣几个铜板？儿子下半年要去县里考童生，盘缠、打点、住店，样样要钱。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就差这头牛了。”
她说这话时，一直低着头纳鞋底，一针扎下去，拽得线绳哧啦响。
乾隆不吭声了。
第八章 卖牛有规矩
“这牛多少钱，你开个价。”乾隆说。
吴周氏伸出一只手：“十两银子。”
旁边的牙子还没走远，一听这话又折回来：“大妹子你疯了吧？这牛顶多值七两，你开十两，谁买？”
“我又没求你买。”吴周氏头都不抬。
牙子讨了个没趣，走了。
乾隆也没还价，只是问：“你卖牛，除了价钱，还有别的条件吧？刚才你不让我买，说你信不过。现在怎么又卖了？”
吴周氏放下针线，正色道：“客官，我话没说完。我这牛卖出去，有两个规矩。”
“你说。”
“头一条，买主不能转卖给屠户。我这牛给人干了五年活，到头来一刀宰了，我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第二条呢？”
“第二条，买主得答应我，头一个月不能硬使唤它。新地方新主人，它得有个适应。头一个月您让它缓缓，给它吃好点，往后它能给您干十年活。”
乾隆看了刘墉一眼：“听见没有，这牛比人还金贵。”
刘墉赶紧掏出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通：“老爷，十两银子，加头一个月好料，折下来……”
“行了行了，别算了。”乾隆拦住他，“我买了。”
第九章 跟牛说句话
吴周氏却按住了缰绳：“等等，客官。牛还没认您呢。”
“还要认？”
“我说了，这牛挑人。您得跟它说句话。”
“跟牛说话？”乾隆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听说这规矩，“说什么？”
吴周氏站起来，走到牛跟前，摸着牛脖子说：“老黄，今儿个给你找了新东家。你好好跟着人家，有你的草料吃。”说完回头对乾隆说，“您也过来，照我这样，说一句。”
乾隆看看刘墉，刘墉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看见。
乾隆只好走到牛跟前，清了清嗓子，学着吴周氏的样子：“老黄，跟我回家，管饱。”
牛打了个响鼻。
“不行，”吴周氏摇头，“您这话说得不对味。得带点感情，像跟人唠嗑似的。”
乾隆这辈子跟人说话，从来都是别人揣摩他的意思，什么时候轮到他要揣摩一头牛的心思了？他深吸一口气，尽量把声音放软：“老黄啊，跟我走吧，家里草料备好了，豆饼管够。”
牛歪了歪脑袋，似乎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慢悠悠伸出舌头，舔了舔乾隆的袖口。
吴周氏一拍手：“成了，它认您了。”
第十章 一席话逗笑刘墉
乾隆如释重负，赶紧让刘墉掏银子。
吴周氏接过银子，仔细看了看成色，又掂了掂分量，这才揣进怀里。然后她开始解缰绳，一边解一边絮絮叨叨交代：
“客官，这牛爱吃新鲜草，隔夜的草它不碰，您让底下人勤快点。它怕热，夏天晌午得牵到树荫底下。下雨天它不爱动，您别硬赶，歇一天不碍事。还有，它右蹄子以前崴过，看着好了，但走石头路您留神……”
刘墉在旁边一边听一边往小本上记，记了两笔忍不住笑出来：“大嫂，您这哪是卖牛，您这是嫁闺女呢。”
吴周氏一本正经：“掌柜的您别说笑。牛比人实在，您对它好，它给您死心塌地干活。比人强。”
刘墉听到这最后一句，猛地想起早上在行宫里那些跪了一地、满嘴奉承话的官员，噗嗤一声又笑了，赶紧捂住嘴，背过身去，肩膀抖了好一阵。
乾隆自己也笑了。他从袖子里又摸出二两碎银递过去：“拿着，给孩子买点纸笔。”
吴周氏不接：“说好十两就是十两，多了我不收。”
“这不是牛钱，这是给孩子读书的。”
“那更不能收了。”吴周氏把银子推回来，认认真真地说，“客官，我卖牛供儿子念书，是正大光明的事。您多给银子，这算怎么回事？传出去，我儿子将来考了功名，人家说他是靠人施舍才念的书，他脸往哪儿搁？”
乾隆举着银子的手停在半空，愣了好一会儿。
第十一章 牵着牛往回走
最后那二两银子也没送出去。
乾隆牵着牛，刘墉跟在旁边，两个人顺着集市往回走。走出去老远，刘墉回头看了一眼，吴周氏又坐回树底下纳鞋底了，只是这回面前没牛了，手里针线走得比刚才慢了些。
“刘墉。”
“臣在。”
“你说这人，是不是有点意思？”
刘墉想了想：“臣觉得，这位吴周氏，比臣见过的许多官员都明白事理。”
“哦？”
“十两银子卖牛，是为了给儿子凑盘缠，一码归一码。多给的钱不要，是怕坏了儿子的名声。臣在官场这些年，见过多少人为了多捞一文钱，把脸皮都豁出去的。”
乾隆点点头，牵着牛没说话。走了一段，忽然又开口：“她刚才说，牛比人实在。这话朕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刘墉赶紧道：“乡野妇人，说话没个分寸……”
“不，她说得对。”乾隆打断他，“朕这一路南下，迎接的人个个嘴上跟抹了蜜似的，可到底有几个说的是真话？这牛倒是实在，认不认你，全写在脸上。”
刘墉偷瞄了乾隆一眼，见他面色平和，不像动气的样子，这才放下心。
那头黄牛倒好，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啃两口路边的草，乾隆拽都拽不动。
“刘墉，你来牵。”
“臣这腰……”
“让你牵你就牵。”
刘墉苦着脸接过缰绳，黄牛斜了他一眼，忽然打了个响鼻，喷了他一手鼻涕。
乾隆哈哈大笑。
第十二章 打听吴周氏底细
回到行宫，乾隆真让人去打听吴周氏家的情况。
底下人办事利索，第二天就把底细摸清了：吴周氏本名周巧娘，娘家是周家集东头周老实的闺女。嫁到吴家八年，男人吴大柱是个老实巴交的瓦匠，手艺好，人厚道，就是命短。吴大柱没了之后，婆家族里有人想占她那两间瓦房，周巧娘拎着菜刀在门口站了一下午，愣是把人给吓回去了。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欺负她孤儿寡母。
她儿子叫吴念祖，在镇上周夫子私塾念书，回回考第一。周夫子跟人说，这孩子照这么念下去，县试肯定没问题，府试也有一半指望。
乾隆听完，把刘墉叫过来：“那个周夫子，你去会会。”
刘墉心里明白——皇上这是想帮一把，又不能明着帮。
第十三章 账房先生去私塾
刘墉换了身衣裳，备了份礼——两刀上好的徽墨、一方端砚、十支湖笔，都是乾隆私下掏腰包让内务府采买的，名义上却说是“扬州府学给优秀学童的奖励”。
周夫子是个老秀才，在周家集教了三十年书，见了这份礼，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私塾里最阔的东家，年节送的也不过是一条腊肉。
“这……府学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周夫子翻来覆去地看那方砚台。
刘墉面不改色：“今年扬州府新到任的学政大人重视蒙学，专拨了一笔银子奖励各乡塾的优秀学童。吴念祖的文章我看了，确实好，该奖。”
周夫子“哦”了一声，半信半疑，但好东西摆在眼前，不收白不收。他高高兴兴把吴念祖叫来，当着刘墉的面又夸了一通。
刘墉回去复命时跟乾隆说：“那孩子确实不一般，才十岁，《论语》背得滚瓜烂熟，字也写得端正。”
乾隆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第十四章 儿子考上了
当年秋天，吴念祖去县城考童生。
周巧娘把卖牛那十两银子贴身揣着，陪儿子走了四十里路。娘俩在县城找了间最便宜的大车店住下，三天考试，周巧娘天天在考场外头等着，中午啃两个杂粮馒头，连碗热汤都舍不得买。
放榜那天，吴念祖从人堆里挤出来，小脸涨得通红：“娘！中了！第九名！”
周巧娘蹲在榜下，捂着脸哭了一场。哭完了站起来，拍拍衣裳，牵着儿子往回走。
路过一个烧饼摊，她破天荒买了两个肉馅的，娘俩一人一个，坐在路边吃完的。
回到周家集，消息传开，左邻右舍都来道喜。周夫子捋着胡子说：“我早说了，这孩子是块料。当年扬州府学奖的那方砚台，我就知道有讲究。”
周巧娘笑着说：“那得谢谢人家学政大人。”
她不知道的是，“学政大人”这会儿正在扬州行宫里看折子。
第十五章 皇上又来了
转过年来春天，乾隆又要南巡。这回他换了个法子——提前让刘墉去周家集“踩点”，说是“看看去年那头牛养得怎么样”。
刘墉心说您想去看热闹就直说，找什么牛的借口。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去了。
到了周家集，找到吴周氏家——还是那两间瓦房，但院子拾掇得齐整了，墙根底下种了一排葱，鸡窝里养了七八只母鸡。吴念祖正蹲在院子里背书，周巧娘在灶上蒸窝头。
刘墉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吴周氏在家吗？”
周巧娘出来一看，愣了一下，认出来了：“哟，这不是去年那位掌柜吗？”
“我家老爷让我来问问，去年那头牛还好使不？”
“好使好使。”周巧娘赶紧把他往里让，“您家老爷那头牛，我隔三差五还去看看呢。村里刘老三家买了去，使着顺手得很，就是刘老三媳妇喂料不精细，瘦了点。”
刘墉坐下喝了碗水，又问了问吴念祖的学业。
临走时，周巧娘叫住他：“掌柜的，您等等。”转身进屋，拿出来一双千层底布鞋，“去年卖牛那十两银子，我留了二两做本，买了些麻和布，闲时纳鞋底卖。这双是给您家老爷的，您捎回去，当是我谢他买牛的。”
刘墉接过鞋，看了看针脚——密密匝匝，横平竖直，是下了功夫的。
回去跟乾隆一说，乾隆把鞋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说：“朕这辈子，收过无数贡品，这双鞋倒是头一回让朕觉得烫手。”
第十六章 朕要再见她一面
乾隆到底还是又去了周家集。
这回他没让刘墉跟着，只带了一个侍卫，远远缀在后头。他自己换了身半旧不新的青布袍子，把脸晒黑了些——也不知道内务府是怎么弄的，反正看着像个跑单帮的小货郎了。
走到周家集村口，正碰上吴念祖放学回来。小小子背着个蓝布书包，一边走一边踢石子。
乾隆拦住他：“小孩，吴周氏家怎么走？”
吴念祖抬头看了看他：“你找我娘做什么？”
“我是去年买你家牛那人的东家，来问问牛咋样了。”
“牛好着呢。”吴念祖指了指前面，“拐弯第二家就是。不过我娘这会儿在灶上蒸馍，你去了得等。”
乾隆跟着小小子进了院门，周巧娘正掀笼屉，热气蒸了一脸。见来了生人，她拿围裙擦了擦手：“您是……”
“去年我那个伙计来买的牛，我姓高。”
“噢！高老爷！”周巧娘赶紧搬凳子，“您坐您坐。念祖，去把灶上那碗糖水端来。”
乾隆坐下来，环顾了一圈院子。墙角的鸡窝，屋檐下的红辣椒串，窗台上晒的布鞋底子——跟他这大半年在行宫里见的景致天差地别，可不知怎么的，就是觉得心里踏实。
“你儿子我见了，长得精神。”乾隆接过糖水喝了一口，甜得齁嗓子，但他没放下碗。
周巧娘笑：“皮得很，一天不打上房揭瓦。不过念书倒不用人操心。”
“今年府试去不去？”
“去。”周巧娘说这话时腰杆都挺直了，“周夫子说了，念祖的火候到了。”
乾隆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是那双千层底布鞋。
“鞋我收了，合脚。”他说，“今天来，是跟你说另一桩事。”
第十七章 衙门里添了个差事
“什么事？”周巧娘脸上的笑收了收，带出点警惕。
乾隆说：“扬州府衙缺个誊抄文书的人，活不重，就是字得写得好。你家儿子字不错，要不去试试？管饭，一个月还有两钱银子。”
周巧娘愣了：“我家念祖才十一，哪能去衙门当差？”
“不是当差，是放了学去誊一个时辰。府衙里堆了一堆旧档要抄，老爷们懒得动手，找个小孩来正好。”乾隆端起糖水又抿了一口，“你儿子要念书，不能耽误。我跟府衙管事的说好了，申时到酉时，不耽误他白天上学。”
周巧娘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这个人去年买牛时说自己是绸缎商，今年又冒出来说能往府衙里塞人。她心里犯了嘀咕。
“高老爷，您到底是做什么的？”
乾隆一笑：“做点小买卖，跟府衙打过几回交道，混了个脸熟。”
周巧娘不信，但也没再追问。她只问了一句：“念祖去了，受人欺负怎么办？”
“有人欺负他，你让他报我的名号——就说高老爷介绍的。”
周巧娘看了他半天，扑哧笑了：“高老爷，您这名号在周家集好使，进了扬州府衙，人家认您是谁？”
乾隆也笑了：“那你让他报‘刘掌柜’的名号。刘掌柜在府衙好使。”
在门外等着的刘墉无缘无故打了个喷嚏。
第十八章 一晃三年
吴念祖真去了府衙誊抄文书。
一开始管事的没拿他当回事，随手丢了一摞旧粮册子让他抄。结果这小小子坐了一下午，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连个墨疙瘩都没滴。管事的拿起来翻了两页，嘀咕了一句：“行啊，比上回那个老童生强。”
从那以后，府衙里但凡有急活，管事的就喊：“叫周家集那个小孩来！”
吴念祖在府衙混了三年，跟上上下下都熟了。他嘴甜，见人就叫叔叫伯，谁家有个跑腿的活儿他都抢着干。衙门里几个老书办喜欢他喜欢得不行，私下教了他不少东西——怎么写状子、怎么理案卷、怎么从一摞文书里挑出最要紧的那页。
这三年，周巧娘也没闲着。纳鞋底攒了钱，又买了两亩地，加上原先那几亩，够娘俩吃用了。村里有人给她说媒，劝她再走一步，她都摇头：“念祖他爹临走前跟我说，把儿子养大、供他念书。我应了的事，得办到。”
吴念祖十四岁那年，府试中了。
消息传到周家集，周巧娘正在地里锄草，听邻居一喊，锄头一扔就往家跑。跑到半路想起来——儿子还在府衙誊文书呢。
她拐了个弯，直奔扬州府衙。
第十九章 府衙门口认错人
周巧娘跑到府衙门口，被门房拦住了：“干什么的？”
“我找吴念祖，我儿子。”
门房上下打量她：“吴念祖是你儿子？”
“是是是。”
门房脸色变了变，跑进去叫人。一会儿工夫，吴念祖从里面跑出来，后面跟着好几个书办，都笑嘻嘻的。
“娘！中了！府试第七名！”
周巧娘一把抱住儿子，眼泪鼻涕蹭了他一肩膀。旁边几个书办起哄：“吴念祖，请客请客！”
正闹着，府衙里出来一个人，四十来岁，穿件半新不旧的灰布袍子，正是刘墉。他这些年在扬州府挂了个闲职，隔三差五来坐坐。
刘墉看见周巧娘，愣了一下。周巧娘也认出他来了：“刘掌柜！”
刘墉干笑两声：“吴周氏，恭喜恭喜。”
“刘掌柜，您怎么在这儿？”
“我……在这儿帮闲，抄抄写写。”刘墉指了指身上的灰布袍子，确实跟府衙里那些老书办穿得差不多。
周巧娘狐疑地看看他，又看看府衙大堂的匾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儿子中榜的喜气冲昏了头，她没多想。
第二十章 后来
后来，吴念祖十七岁中了举人，二十三岁进京会试，中了三甲同进士。他外放去了河南做知县，把周巧娘接去任上奉养。
周巧娘临走前，把家里拾掇了一遍，墙角的锄头、灶上的铁锅、窗台上的鞋底样子，一样一样摸了又摸。最后把院门锁上，钥匙交给隔壁刘老三媳妇。
“大嫂，这把钥匙您收着。万一哪天我回来，省得撬锁。”
刘老三媳妇笑：“你儿子当官了，还回来干啥？”
周巧娘也笑：“谁知道呢，万一当不下去呢？”
她走那天，村里人都出来送。吴念祖雇了辆骡车，娘俩坐在车上，周巧娘怀里揣着那双没送出去的布鞋——乾隆后来让人捎回来的，说“高老爷穿不惯千层底，还是留给念祖他娘做个念想吧”。
车出了村口，吴念祖问：“娘，那位高老爷到底是谁啊？我在府衙这些年，上上下下都打听遍了，没听说有姓高的。”
周巧娘把布鞋往里揣了揣：“管他是谁呢。人家帮了咱，咱记着这份好就行了。”
骡车晃晃悠悠往南走，扬起一路黄尘。
周巧娘回头看了一眼周家集，隐隐约约还能望见村口那棵歪脖子柳树——当年卖牛的地方。她忽然想起那天的日头，想起那个身上熏着香的客商蹲在草垛上跟她唠嗑的样子，想起他说“老黄，跟我回家，管饱”时那副别扭劲儿。
她笑了一声。
“娘，你笑啥？”
“没啥。想起你小时候，连牛都嫌弃你。”
吴念祖摸不着头脑：“什么牛？”
周巧娘没再说话，靠着车帮子闭上了眼。骡车一颠一颠的，日头暖烘烘的，她一会儿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踏实，跟当年卖完牛揣着十两银子往回走那天一样踏实。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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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完了这个故事，不知道您怎么想——吴周氏卖牛立规矩、多给银子不要，您觉得是骨气，还是傻？您身边有没有这样“认死理”的人？欢迎在评论区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