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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陪同学开车39公里去算命,刚进屋,先生就指着我说:他不信这个

《三十九公里外的真话》
一、出发
十月底的北方小城,天黑得早。
下午四点半,天光已经开始发灰,路边的白杨树把最后几片叶子抖落在柏油路面上,被车轮碾过去,发出细碎的脆响。
我坐在副驾驶,膝盖上摊着一本《混凝土结构设计原理》,书页翻到第137页,折了个角。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辅导员在群里催交实习报告。我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腿上,没回。
开车的叫赵磊,我大学室友,学土木的,跟我同班。这学期我们俩都在本市一家设计院实习,朝九晚五,画了一百多张梁配筋图,没一张被总工一次通过的。
赵磊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忽然说:"老陈,你真不去?"
"不去什么?"
"算命啊。我妈给我找了个先生,说特别准,让我这周末去一趟。我一个人去怪没意思的,你陪我呗。"
我翻了一页书,没抬头:"我不信那个。"
"你陪我走一趟嘛,又不是让你算。就当兜风了,反正周末也没事。"
"多远?"
"三十九公里,导航上显示的,在郊区一个村里。"
我想了想。三十九公里,单程四十分钟,来回一个半小时,加上算命的时间,总共也就两三个小时。周末确实没事干,宿舍里待着也是刷手机,不如出去透透气。
"行吧。"我说。
赵磊笑了:"够意思。"
他妈把地址发到了他微信上,是一个叫"大柳树村"的地方。赵磊设了导航,车拐上外环路,往城西开。
窗外的高楼渐渐矮下去,变成六层的老小区,再变成两层的沿街商铺,最后变成平房和庄稼地。路边的路灯越来越少,到后来完全没有了,只剩车灯照出前方十几米的光圈。
"这地方也太偏了。"我说。
"我妈说这先生从不进城,就在这村里给人看。据说好多人专门开车来找他,得提前预约。"
"你妈怎么知道这人的?"
"我二姨介绍的。我二姨去年生意不好,去找他看了看,后来还真就好转了。我妈就记下了。"
我没接话。这种事我听过太多,每次都是"我谁谁谁的朋友""我哪个亲戚",传着传着就变成铁板钉钉的事实。
车又开了十分钟,导航提示右转,进了一条更窄的路。两边是玉米地,秸秆已经收走了,地里光秃秃的,只剩茬子。路面上全是浮土,车轮碾过去扬起一片灰。
"到了。"赵磊放慢车速,探头看路边的门牌号。
那是一排平房,红砖墙,石棉瓦顶,跟周围的房子没什么区别。唯一不同的是门口停了两辆车,一辆黑色帕萨特,一辆银色五菱宏光。
赵磊把车停在两辆车后面,熄火。
我合上书,塞进背包里,跟着他下车。
十月底的郊外,风比城里硬得多。我拉了拉外套拉链,跟着赵磊走到那扇铁门前。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赵磊敲了敲,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二、进门
院子里不大,铺了水泥地面,角落里堆着蜂窝煤,码得整整齐齐。一只黄狗趴在煤堆旁边,听见脚步声抬了抬头,没叫,又趴下了。
进屋是一道纱门,赵磊推开门,我跟在后面进去。
屋里比外面暖和得多。正对着门是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茶壶茶杯,旁边是一个电暖器,嗡嗡地转着。靠墙的位置放了一排书架,上面码着书,有精装的大部头,也有线装的老书,还有些我看不清书名的薄册子。
八仙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大约六十来岁,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乱。穿一件深灰色的对襟褂子,袖子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青筋凸起的手腕。他手里捏着一串珠子,拇指慢慢地拨着,听见我们进来,抬起头。
他的脸很瘦,颧骨高,眼窝略深,眼睛不大,但目光很稳。不是那种故作深沉的稳,而是一种看过很多东西之后自然沉淀下来的平静。
赵磊抢先开口:"您好,我姓赵,我妈提前跟您约过的。"
先生点了点头,目光从赵磊脸上移开,落在我身上。
就停在那里。
我站在赵磊身后半步的位置,背包带挂在左肩上,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他的目光扫过我全身,像是在看一件摆在货架上的商品,不急不慢,从脚尖到头顶,再回到眼睛。
然后他说了那句话。
"他不信这个。"
声音不大,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事实。
赵磊愣了一下,回头看我,又回头看先生:"您说的是我同学?"
先生没回答,也没点头,只是看着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站在原地,口袋里的手捏了捏手机边缘。背包带从左肩滑下来一点,我没去扶。
"我确实不信。"我说。
语气很平,不挑衅,不解释,就是陈述。
先生看着我,又拨了一下珠子,说:"坐吧。"
不是对我说的,是对赵磊。
赵磊拉开八仙桌旁边的椅子坐下,我站在他身后,没坐。
先生问赵磊:"你叫什么名字?"
"赵磊,石字旁的磊。"
"生日。"
赵磊报了阳历和农历,精确到时辰。先生听着,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在一张黄纸上写了几个字,又翻了一本册子,手指在某一页上划了几下。
"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做什么的?"
"还在读书,大四,学土木。"
先生"嗯"了一声,又问了几个问题——家里几口人、父母做什么、最近有什么烦心事。赵磊一一答了。说到烦心事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感情上的。"他说。
先生没追问,低头在纸上写了几笔,然后抬头看赵磊:"你这个事,不急。今年不成,明年开春有转机。"
赵磊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但你自己得改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太顺着别人了。顺着你妈,顺着你女朋友,顺着所有人。你以为这是好脾气,其实这是没主见。人家要的是你的态度,不是你的顺从。"
赵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站在后面听着,心里想:这话倒是不假。赵磊确实什么都听他妈的,从选专业到实习单位,全是赵磊妈一手安排。他女朋友那边也是,人家说东他不敢往西,结果人家还嫌他没意思。
先生又说了些别的,关于学业、关于工作方向、关于家里的事。赵磊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偶尔掏出手机记两句。
我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屋里的陈设。书架上的书我注意到有几本《渊海子平》《三命通会》,也有《史记》《资治通鉴》,还有几本我看不清封面的旧书。电暖器嗡嗡地转着,茶壶里的水冒着白气,茶杯里是深红色的茶汤,应该是普洱。
整个过程大概四十分钟。先生说完最后一句,放下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赵磊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双手递过去。先生接了,没拆开看,放在桌上。
"回去吧。"他说。
赵磊说了谢谢,转身往门口走。我跟着他往外走,经过八仙桌的时候,先生忽然开口:
"你。"
我停下来,回头。
他看着我,珠子停在拇指和食指之间。
"你叫什么名字?"
"陈远。"
"哪个远?"
"远近的远。"
他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说:"你不用算。你这个人不适合算。"
"为什么?"
"你什么都靠自己扛,扛得住扛不住都不让人看见。你以为这是坚强,其实这是跟自己过不去。你身边最近有人生病,你瞒着,自己跑前跑后。你怕别人担心,但你自己已经快撑不住了。"
我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了。
他怎么知道?
"你那个背包,"他指了指我肩膀上滑下来的背包带,"左边比右边沉。里面除了书,还有一瓶药。不是你的药。"
我站在那里,感觉血液往头顶涌了一下,又退下去。
赵磊已经走到门口了,听见动静回头看我们:"老陈?怎么了?"
"没事。"我说,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稳。"走吧。"
我转身出了门。
纱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三、回程
回程的路上,赵磊一直在说刚才算命的事。
"你说神不神?他连我跟我妈关系不好都看出来了。我根本没提这个,他就说我不该什么都听我妈的。我妈确实管太多了,选专业的时候我想学计算机的,她非让我学土木,说好就业。现在呢?土木都快没了,我实习那个设计院上个月裁了三个人。你说我妈她……"
他还在说,我看着窗外。
玉米地变成了厂房,厂房变成了小区,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老陈,你刚才怎么站那儿不动了?先生跟你说啥了?"
"没说什么。"我说。
"我看见他跟你说话了。"
"就闲聊两句。"
赵磊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他了解我,知道我什么时候不想说。
车开进市区的时候,晚高峰还没完全过去。十字路口堵了一会儿,赵磊跟着前车一点点挪。
我看着前面刹车灯的红光,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句话。
"你身边最近有人生病,你瞒着,自己跑前跑后。"
他怎么知道的?
我背包左边确实比右边沉。左边放着那本《混凝土结构设计原理》,右边放的是我的水杯和充电宝。但药——药是昨天塞进去的,我妈的高血压药,她忘带了,我顺路去她单位送。我确实没跟任何人提过她血压的事。赵磊不知道,宿舍其他人也不知道。
还有那句"你什么都靠自己扛"。
这倒不算什么,我确实不爱麻烦别人。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觉得说了也没用。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她都没喊过累,我有什么资格喊?
车到了学校门口,赵磊停了车。
"谢了啊,陪我跑一趟。"他说。
"客气什么。"
我下车,背包带从左肩换到右肩,走了两步,又回头。
"赵磊。"
"嗯?"
"他说你太顺着别人,这话你听进去没?"
赵磊愣了一下,笑了笑:"听进去了。其实我自己也知道,就是改起来难。"
"慢慢来。"
我转身走了。
四、药
我妈叫陈秀兰,今年四十九岁。在市第二人民医院做护士,心内科。
她三十五岁离的婚。我爸出轨,被她抓了个正着。没闹,没哭,直接去民政局签了字。我那时候十一岁,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写作业,听见里面盖章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写。
从那以后就我们俩。
她一个人还房贷,供我上学,中间还给我奶奶寄过两年钱——我爸不管他妈,她替他管。我高考那年她累出了胃溃疡,半夜疼得蜷在床上,第二天照常上班。我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她做了四个菜,开了一瓶红酒,倒了两杯,一杯给我,一杯给她自己。
"儿子,你出息了。"她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碎。
我大二那年她开始吃降压药。一开始是偶尔忘,后来变成每天定时吃。去年体检的时候医生加了第二种药,说她心率偏快,要控制一下。
她从来不说自己不舒服。每次我打电话问她身体怎么样,她都说"好着呢,能吃能睡"。直到上周三。
上周三下午,我正在设计院画图,手机响了。是她科室的护士长,姓刘。
"小陈啊,你妈中午在值班室晕了一下,现在没事了,你别着急。就是血压有点高,她自己没注意。你方便的话过来看看她,劝她休息两天。"
我放下鼠标就往外走。
到了医院,她坐在值班室的小床上,脸色不太好,但还在看手机上的护理记录。我推门进去,她抬头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怎么来了?谁告诉你的?"
"刘姨打的电话。"
"这人,多嘴。"她把手机放下,坐直了身体,"没事,就是中午没吃饭,低血糖,加上血压高了点。躺一会儿就好了。"
"医生怎么说?"
"没找医生,就是刘护士长非让我躺一会儿。"
"妈。"
她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加了点药。问题不大。"
我看了她加的药——苯磺酸氨氯地平,5mg,一天一次。之前吃的硝苯地平缓释片还在吃。两种降压药联用,说明单药控制不住了。
我学的是土木,不是医学,但基本的药理我还是查过的。两种降压药联用意味着什么,我清楚。
"你请假了吗?"
"请什么假,明天还得上班。"
"你今天晕了。"
"就一下,站起来的时候猛了点。你别大惊小怪的。"
她就是这个样子。从小到大,她从来不让我为她担心。小时候她加班到半夜,回来轻手轻脚地洗漱,怕吵醒我。后来我上了大学,她每周给我打一次电话,从来只说好事,不说难事。她工资涨了、科室评了先进、同事请她吃了饭——全是这些。
她不跟我说她腰疼,不跟我说她失眠,不跟我说她半夜起来量血压,量完发现还是高,又默默吃一片药。
我站在值班室里,看着她坐在那张窄小的床上,穿着护士服,胸牌上写着"陈秀兰 主管护师"。她的头发里有了白丝,比半年前多了。她的手指关节有点变形,那是长期值夜班落下的。
"妈,"我说,"你请两天假。"
"请不了,这周排班紧。"
"我帮你请。"
"你请什么请,你又不是医院的人。"
"我去找你们主任。"
她看着我,眼神软了一下,又硬回去:"真没事。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我管不好我自己。"我说。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愣得更久。
然后她笑了。不是平时那种轻松的笑,是一种带着点无奈的、认命的笑。
"行,"她说,"你帮我请。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你这周末回家吃饭。"
"我每周都回去。"
"这周带菜回来。你上次说食堂的菜难吃,我给你做。"
"好。"
我去找了她们科主任,一个姓周的中年男人,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我把情况说了,他皱了皱眉:"秀兰啊,她确实该休息了。上周交班的时候我看她脸色就不太好。行,我给她批三天假。"
我回去告诉她,她嘴上说"小题大做",但眼神里是松了一口气的。
那天晚上我陪她在值班室待到十点,她让我回去,我说再坐会儿。她没再赶我。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去实习之前,把她的药装在一个小盒子里,分好了早中晚的剂量,放在她床头柜上。她看见了,没说什么,但我出门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说了一句:
"路上慢点。"
声音很轻,跟高考那天一样轻。
五、背包里的药
昨天周六,我本来要回去看她。结果她打电话来说不用了,她要去药房拿药,顺便在附近转转。
"你忙你的,别老往回跑。"
"我不忙,今天没安排。"
"那你自己安排。妈没事。"
她没事。她每次都说没事。
但我还是去了。下午两点,我从学校坐公交到她单位附近,走到药房,她不在。我又走到她家——我们住在医院后面的家属院,两室一厅,六十平米,她住了十四年。
门锁着。我给她打电话。
"妈,你在家吗?"
"在呢,刚回来。你不是不过来了吗?"
"我到了,在楼下。"
她给我开了门。进门的时候我看见她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旁边是药盒,已经拆开了,药片散在桌上。
"拿了药了?"
"拿了。新加的那个,医生说配合着吃效果好。"
我走过去,拿起药盒看了看说明书。氨氯地平,5mg,晨起服用。我看了注意事项,又看了禁忌,确认和她现在吃的硝苯地平没有冲突。
"你吃了吗?"
"还没,等吃完饭。"
"先吃一片,我看着你吃。"
"你什么时候成我领导了?"
她嘴上这么说,还是拿起水杯,就着水把药吞了。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药。她的手有点抖,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我看见了。
"妈,你手怎么了?"
"没事,天冷,有点僵。"
"你去做个检查吧。"
"做什么检查?"
"全面查一下。血压、心电图、血脂、肾功能——长期吃降压药要监测肾功能的。"
"不用,上次体检才过了半年。"
"半年了。你那个体检是单位组织的,就查了最基本的几项。你去做个二十四小时动态血压监测,再查个心脏彩超。"
她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吓到了?"
"没有。"
"你就是吓到了。你从小就这样,嘴上说没事,脸上全写着呢。"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我给你做饭。你不是嫌食堂的菜难吃吗?今天妈给你做。"
"妈。"
"嗯?"
"吃完饭我陪你去医院。"
"不去。"
"去。"
她转过身,靠着灶台,看着我。厨房的灯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照得她的脸有些发黄。
"陈远,"她叫我的全名,"你别这样。"
"哪样?"
"你这样我害怕。"
我张了张嘴。
"你从小到大,从来不主动提让我去医院。你怕医院,你自己知道。你小时候我加班,你一个人在家,发烧到三十九度都不肯自己去医院,等我回来才说。你怕白大褂,怕消毒水的味道。现在你主动让我去医院——你比我还怕。"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确实怕医院。不是怕生病,是怕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小时候她值夜班,我一个人在家,半夜发烧,烧得迷迷糊糊,想给她打电话,又怕她担心,就自己扛着。第二天她回来,摸我的额头,烫得吓人,她抱着我往医院跑。路上她哭了,我第一次看见她哭。
从那以后我就告诉自己,不给她添麻烦。她已经够累了,我不能让她再为我操心。
"妈,"我说,"你去医院,不是我去医院。你别搞混了。"
她笑了笑,转过身去切菜。
"行,吃完饭去。"
六、医院
周六下午四点,市第二人民医院门诊楼。
她挂了心内科的号,正好是她们科对面。她自己就是心内科的护士,挂号的时候导诊台的护士认识她,笑着说:"陈姐,你自己来看病啊?"
"来看看,没事。"
我们坐在候诊区等叫号。她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我坐在她旁边,拿着手机,其实没在看。
叫到她的号,我们进了诊室。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的,姓孙,短头发,戴眼镜,说话很快。
"秀兰?你自己来了?"
"嗯,最近血压不太稳,想调调药。"
孙医生看了她最近的血压记录——她手机上有一个记录表,每天早晚各测一次,坚持了三个月。孙医生翻了翻,眉头皱起来。
"你这个舒张压一直偏高。你吃的什么药?"
我妈报了药名和剂量。孙医生听完,又问了几个问题:有没有头晕、胸闷、下肢水肿。我妈说偶尔头晕,不严重。
孙医生开了检查单:二十四小时动态血压监测、心电图、心脏彩超、血脂四项、肾功能三项、尿常规。
"先查这些,结果出来再说。"
我拿着检查单去缴费,回来递给她。她看着单子,说:"花不少钱吧。"
"医保报销。"
"报销完也得好几百。"
"几百块钱买个放心。"
她没再说什么。
动态血压监测要预约,最早明天才能做。心电图和彩超可以当天做。我们去了心电图室,她躺上去,护士贴好电极,机器嗡嗡地响。
我站在门外等。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推着轮椅的家属,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消毒水的味道很重,我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想皱眉的冲动。
心电图结果出来,窦性心律,大致正常。她松了口气。
心脏彩超排到了下午五点半。等的时候我们在走廊里坐着,她拿出手机看了一会儿短视频,又放下。
"你饿不饿?"她问。
"不饿。"
"你早上吃啥了?"
"食堂的包子。"
"又是包子。你天天吃包子,能不缺营养吗?"
"食堂就那样。"
她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一个苹果,递给我。我接过来,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
五点半,彩超室叫号。她进去,我等在外面。
这次等得久一些。四十分钟后她才出来。
"怎么样?"我问。
"医生说有点二尖瓣反流,轻度的。问题不大,定期复查就行。"
她语气轻松,但我注意到她出来的时候脸色比进去的时候白了一点。
"还有别的吗?"
"没了。就这个。"
她往电梯方向走,我跟上。
出了门诊楼,天已经全黑了。十一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她裹紧了外套,缩了缩脖子。
"妈,冷不冷?"
"不冷。"
她永远说"不冷""不饿""没事""挺好的"。
我们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她忽然说:"陈远,你以后别一个人来医院。"
"怎么了?"
"你脸色不好。刚才在走廊里,我出来看见你站在那儿,脸白得跟纸似的。"
"我没事。"
"你从小就怕这个。你以为你长大了就不怕了?你骗谁呢。"
我没说话。
公交车来了,我们上了车。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头靠在玻璃上。车开动了,路灯的光一条一条地划过她的脸。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那个算命先生说的话。
"你什么都靠自己扛,扛得住扛不住都不让人看见。"
他怎么知道的?
七、赵磊的事
周日,赵磊给我发微信。
"老陈,我想了想,先生说的对。我得跟我妈谈谈。"
"谈什么?"
"关于工作的事。她一直想让我去她朋友那个设计院,但我不太想去。那个院主要做市政,我想做建筑。我想跟她说清楚。"
"去谈吧。"
"你说我要怎么开口?我妈那个人,我说什么她都觉得我是小孩子不懂事。"
"你就说你的想法,别跟她争。把你想做什么、为什么想做说清楚。她要是反对,你问她反对的理由是什么。有理说理,别吵。"
"好。还有那个感情的事。先生说我太顺着人家,我想了想确实是。我女朋友说让我考研我就考了,说让我考本校我就考本校。但我其实想去南方,我师兄在深圳,说那边机会多。"
"那你去南方。"
"我妈肯定不同意。"
"你妈又不是你女朋友。"
"……你这话说的。"
"我的意思是,你妈的意见是参考,不是决定。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拿主意。"
赵磊发了个"沉思"的表情。
"老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通透了?"
"我一直这样。"
"放屁。上学期你连跟导师说'我不想做这个课题'都不敢,最后硬着头皮做了三个月,结果被毙了。"
"……那是课题不行。"
"你就是不敢说。"
我没法反驳。
他说得对。我确实不敢。不只是对导师,对谁都不敢。我不敢跟我妈说"你别干了,我以后挣钱养你";不敢跟赵磊说"你别什么都听你妈的,你妈又不是你";不敢跟我自己说"你怕就怕,别硬撑"。
我只会说"没事""可以""行"。
算命先生说对了。我什么都靠自己扛。
但扛着不累吗?
累。
上周三在医院走廊等心电图结果的时候,我靠着墙,腿有点软。不是因为饿,是因为害怕。我怕那个结果不好。我怕我妈真的出了什么事。我怕我一个人扛不住。
但我不能怕。我妈还在里面做检查,我得在外面等着。我得稳住。
就像小时候发烧三十九度,我咬着牙不哭,等她回来。
就像她签离婚协议那天,我坐在走廊里写作业,笔尖戳破了纸。
就像高考结束那天,她做了一桌菜,我吃着吃着忽然想哭,硬憋回去了。
我什么时候哭过?我不记得了。好像从十一岁以后就没哭过。
八、大柳树村
周一中午,我在食堂吃饭,赵磊端着盘子坐过来。
"老陈,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昨天跟我妈谈了。"
"谈得怎么样?"
"吵了一架。"
我放下筷子。
"我一说想去深圳,她就炸了。说我不懂事,说南方离家远,说她年纪大了需要我在身边。我说妈你才四十九,离老远着呢。她说四十九怎么了,四十九说病就病。我一听这话就想起先生说的——她说她不会生病,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赵磊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咽下去。
"后来呢?"
"后来我爸回来了,把我妈劝住了。我爸说让我自己考虑,他支持我。我妈听完更生气了,说我爸就知道惯着我。然后她就回屋了。"
"你妈是怕你走远了。"
"我知道。但我不能因为怕她就不去我想去的地方。"
"你跟你妈说了吗?"
"说了。我说妈我不是不要你,我是想去外面看看。我会经常回来的。她没说话,关了门。"
赵磊放下筷子,看着我。
"老陈,你说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我想了想。
"不是自私。是成长。你妈需要时间适应。"
"她要是适应不了呢?"
"那就慢慢来。你先考研,考上了再说。到时候你人在南方,她人在北方,距离会逼着她适应。人都是被逼出来的。"
赵磊点了点头,又扒了两口饭。
"对了,"他忽然说,"那个先生,你后来有没有再想他说你的那些话?"
我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想了。"
"他说了什么?"
"没什么。"
"你骗我。你那天出来脸色就不对。"
"真没什么。"
赵磊看了我几秒,没再问。
下午上课的时候我走神了。教授在讲钢筋混凝土受弯构件的正截面承载力计算,黑板上写满了公式,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个画面——纱门合上的声音,先生拨珠子的手,他看我的眼神。
"你什么都靠自己扛,扛得住扛不住都不让人看见。"
他怎么看出来的?
我仔细回想那个屋子里的细节。我进门的时候背包带滑了,他看见了。背包左边沉,他猜到了里面有东西。药瓶的形状和重量跟书不一样,他可能见过类似的。至于我妈生病的事——也许他只是随口一说,碰巧说中了。
但"你怕别人担心,但你自己已经快撑不住了"这句话,不是随便猜能猜到的。
除非他见过太多像我这样的人。
我忽然想起书架上的那些书。不只是命理的书,还有史书、旧书。他不是那种江湖骗子,至少不像。他看人的方式不像在算命,更像在看病——看人的病。
下课铃响了,我收拾书包。赵磊走过来,拍了我一下。
"走,去图书馆。"
"不去,我有点事。"
"什么事?"
"回趟家。"
"又回家?你上周不是刚回过?"
"我妈今天出动态血压的结果。"
"哦。那你去吧。"
我骑着共享单车出了校门,往家属院骑。
三十九公里。去算命的那段路是三十九公里。我骑车回家是四公里。
数字没什么意义。但那个村子、那个屋子、那个人,像一根刺,扎在我脑子里,拔不出来。
九、结果
我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检查报告。
我进门的时候她正在看,听见声音抬起头。
"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了。结果出来了?"
"出来了。"
她把报告递给我。我接过来,一页一页翻。
二十四小时动态血压:平均收缩压152mmHg,平均舒张压96mmHg。白天最高168/104,夜间最低138/88。血压负荷值:收缩压68%,舒张压54%。
都偏高。
心电图:窦性心律,大致正常。
心脏彩超:二尖瓣轻度反流,左室舒张功能减低。
血脂:总胆固醇5.8mmol/L,低密度脂蛋白3.6mmol/L,都偏高。
肾功能:肌酐正常,尿酸偏高。
尿常规:正常。
我翻完最后一页,放下报告。
"孙医生说怎么调?"
"加了药。原来那个硝苯地平缓释片继续吃,氨氯地平加到每天两片,再加一个厄贝沙坦,晚上吃。三种药联用。"
三种降压药。
我学土木的,不懂医,但我知道三种联用意味着血压控制得很不好。
"她让你住院吗?"
"没住。说先吃药观察两周,两周后复查。如果还降不下来,就要住院调。"
"你跟你们科说了吗?"
"说了。周主任让我再休一周。"
"那就休着。"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笑:"你比我还紧张。"
"我紧张吗?"
"你翻报告的时候手在抖。"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
"陈远,"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妈没事。真的。就是血压高,吃药就能控制。很多人都有,不碍事。"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连硝苯地平和氨氯地平的区别都说不出来,你紧张什么?"
"我查过。"
"你查过?什么时候查的?"
"上周。"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上周就查了。"
"嗯。"
"你那时候就知道了。"
"嗯。"
她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你这孩子。"
就三个字。
我坐在她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电视开着,在放一个什么综艺节目,笑声罐头响个不停。
过了很久,她说:"你爸当年走的时候,我也这样。"
"哪样?"
"什么都自己扛。觉得只要我不说,天就塌不下来。后来发现,天该塌还是塌。扛不扛的,结果都一样。"
她转过头看我。
"但你不能学我。你才二十三,路还长。别把什么都闷在心里,会憋出病的。"
"我没憋。"
"你就是憋。你从小到大都憋。你发烧不说,考砸了不说,被人欺负不说。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你每次考完试回来,考好了眉飞色舞,考砸了闷头吃饭。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我没想到她全知道。
"妈。"
"嗯。"
"你也是。你也不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皱起来,眼角的鱼尾纹比半年前深了。
"对,我也是。咱俩半斤八两。"
她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她的手粗糙,指节上有常年洗手留下的干裂痕迹,但温度很暖。
"那咱俩改改?"
"怎么改?"
"以后有事说事。你跟我说你的,我跟你说我的。不瞒着。"
她看着我,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
"行。"她说。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我们拉了勾。很幼稚,但我们都笑了。
十、再访
周三下午,没课。我坐在宿舍里,翻着那本《混凝土结构设计原理》,第137页,还是那个折角。
赵磊去图书馆了。另外两个室友一个在打游戏,一个在睡觉。
我拿起手机,翻到赵磊妈发地址的那个微信对话框。大柳树村。导航显示三十九公里。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我关掉了导航。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我想明白了。
那个先生说的话,对也不对。对的是我确实在扛,确实不让人看见。不对的是,这不是什么命里注定的东西,也不是什么性格缺陷。这是我跟我妈两个人之间的事。我们都是被生活逼出来的。她一个人带我,不扛怎么办?我看着她一个人撑,不帮她扛怎么办?
这不是命。这是选择。
而且我们现在改了。我们拉了勾的。
我放下手机,翻开书,继续看第137页。受弯构件正截面承载力计算。公式很长,但逻辑很清楚。只要条件给全了,就能算出来。
生活不是公式。条件永远给不全。
但至少我知道了,有些东西不用一个人算。
周四,我妈复查。血压148/92,比上周降了一点。孙医生说方向对了,继续吃药,两周后再查。
我陪她去的。在候诊区坐着的时候,旁边一个大爷跟她打招呼:"陈护士,你也来看病?"
"嗯,自己血压高,来看看。"
"哎呀,你看着挺精神的,怎么也高血压了?"
"累的。"
"你们护士最辛苦了。我老伴上次住院就是你照顾的,你忘了?"
"记得。王大爷是吧?您恢复得不错。"
"托你的福。你也要注意身体啊。"
我坐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我妈在这个医院里人缘真好。她做了十四年的护士,见过多少病人,帮过多少人。她晕倒的时候,刘护士长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她来复查的时候,导诊台的护士笑着打招呼。她坐在候诊区,有人认出她来,说"陈护士你也要看病啊"。
她不是一个人。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我也不是。
周五晚上,赵磊从图书馆回来,坐在床上打游戏。打了一会儿放下手机,忽然说:
"老陈,我妈同意了。"
"同意什么?"
"同意我去深圳。我爸做了她三天工作,她终于松口了。说让我先考研,考上了再说,考不上就回来。我说行。"
"好事啊。"
"她说了一句话,我印象特别深。她说:'你去吧,妈不拦你。但你要记住,不管走多远,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赵磊的声音有点哑。
"我当时就哭了。"
"哭就哭了,没事。"
"我妈也哭了。"
"都哭了,那就对了。"
赵磊翻了个身,面朝墙:"老陈,你说人长大是不是就是不断离开的过程?"
"不全是。离开是为了回来。"
"回来?"
"等你在外面混出名堂了,回来给她买套房,接她过去住。或者她不想走,你就常回来看她。离开不是终点,回来才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
"跟你妈学的。"
赵磊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宿舍里安静下来。窗外是学校的路灯,照着楼下那条梧桐道。秋天快过去了,叶子落了一地,明天该有人来扫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三十九公里。那个村子、那个屋子、那个人。
也许有一天我会再去。不是为了算命,不是为了验证什么。就是想去看看那个先生,告诉他:
你说对了,我确实在扛。
但我也确实在改。
十一、深秋
十一月初,小城下了第一场雪。
不大,就薄薄一层,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但空气一下子冷了,哈气变成白雾,从嘴里吐出来,散在冷空气里。
我妈的血压慢慢降下来了。复查的时候138/86,孙医生说控制得不错,继续维持现在的用药方案。她脸色比上个月好了一些,吃饭也香了。我周末回家,她做了红烧排骨,我吃了三块,她说"别撑着",又夹了一块给我。
赵磊开始准备考研。买了书,报了班,每天早出晚归。他说他妈虽然同意了,但还是会时不时打电话来,问他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他说每次接到这种电话都想哭,但忍住了。
"我妈就是这样。她嘴上说让你走,心里恨不得把你拴在裤腰带上。"
"那就让她拴着。你走得再远,那根线断不了的。"
"你这人,说话越来越像哲学家了。"
"跟你妈学的。"
我妈那边,我们开始实行"有事说事"的约定。她不舒服了会告诉我,我实习遇到烦心事也会跟她说。上周设计院的总工把我画的一张图打回来,说配筋率不够,要重画。我画了三天,被一句话否了。我打电话跟我妈说,她在电话那头笑:"你总工是不是姓刘?秃顶那个?他当年在我们科住院,我给他扎针他都不敢看。你怕他什么?"
"他不是可怕,是挑剔。"
"挑剔就对了。不挑剔怎么出好东西?你再改改,改到他挑不出毛病为止。"
我改了。改了四版,第五版通过了。总工在图纸上签了字,说"这版可以"。
我拿着签了字的图纸,拍了张照片发给我妈。她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我们都不擅长表达。但至少我们在试。
十一月中旬,赵磊考研报名确认。他选了深圳大学,建筑与土木工程专业。他妈知道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报名费多少钱?妈给你转。"
赵磊给我看聊天记录的时候眼眶又红了。
"我妈就是这样。她从来不说'我支持你',但她会给你转报名费。"
"这就够了。"
"嗯。够了。"
十二月初,我妈单位组织年终体检。她这次没推辞,老老实实去查了。结果出来,比上次好一些。血脂降了一点,尿酸正常了。孙医生说继续保持,药不能停,定期复查。
她拿着体检报告给我看,像交作业一样。
"你看,都好了。"
"没全好。血脂还偏高,二尖瓣反流还在。但方向是对的。"
"你跟你孙医生越来越像了。"
"跟你学的。你不是护士吗?近朱者赤。"
她笑着打了我一下。
我看着她笑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可能是我今年见过的最好的画面。
不是什么大场面。就是一个四十九岁的女人,穿着家居服,坐在六十平米的客厅里,拿着体检报告笑。灯光是暖黄色的,茶几上放着她喝了一半的水杯,电视里在放一个不知道什么节目。
很普通。很平凡。很真实。
这就是生活。不是算命先生嘴里的前世今生,不是什么命盘格局。就是这些——血压计上的数字,药盒里的药片,体检报告上的箭头,电话里的一句"吃了吗",周末回家的一顿饭。
三十九公里外的那个先生,他说对了一件事:我确实在扛。
但他没说完的是——扛着扛着,就有人来帮你了。
不是神仙,不是命运,是你妈,是你朋友,是你自己。
你开口了,就有人接。
你伸手了,就有人握。
就这么简单。
十二、尾声
十二月二十三号,冬至。
北方人冬至吃饺子。我妈早上发微信说:"晚上回来吃饺子,白菜猪肉馅的,你最爱吃的。"
"好。我早点回去。"
下午四点半,我收拾东西准备走。赵磊在收拾考研资料,桌上堆了十几本书。
"老陈,冬至快乐。"
"快乐。你回家吗?"
"不回了,在宿舍吃泡面。"
"来我家。"
"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我妈包了白菜猪肉的,多你一个饺子的事。"
"那我带点什么?"
"带嘴就行。"
赵磊笑了:"行。"
我们坐公交到了家属院。进门的时候我妈正在擀饺子皮,听见门响探出头来:"来了?小赵也来了。正好,多包点。"
赵磊叫了声"阿姨好",换了鞋进来。我妈让他坐着别动,说"你考研辛苦,今天让你吃现成的"。赵磊不好意思,非要帮忙包。我妈拗不过他,给了他一张皮和一双筷子。
他包的第一个饺子露了馅。第二个也露了。第三个勉强捏上了,形状像个歪脖子鹅。
我妈看了直笑:"小赵啊,你这饺子拿去煮,煮出来得碎成馄饨。"
"阿姨,我这不是第一次包嘛。"
"第一次?你二十三了第一次包饺子?"
"我妈不让我进厨房,说怕我添乱。"
我妈摇了摇头,手上的动作没停。她擀皮很快,一下一下,面团在她手里转着圈,变成一张张圆圆的皮。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她的手还是粗糙的,指节还是变形的,但动作很稳。擀皮、放馅、捏合、摆好。一排排饺子整齐地码在盖帘上,像一队队小元宝。
"妈,你教我包。"
她抬头看我:"你不是会吗?"
"你教我包你那个褶。我包的没有你包的好看。"
"行,过来。"
她手把手教我。捏褶的手法、力道、角度。我学了几次,包出来的还是不太像,但比之前好了一些。
赵磊在旁边看着,说:"你们母子俩这画面,真温馨。"
我妈笑了:"这孩子,嘴还挺甜。"
锅里的水开了。饺子下进去,翻了几个滚,捞出来,热气腾腾地端上桌。
三盘饺子,两盘白菜猪肉,一盘韭菜鸡蛋。我妈说赵磊是客,让他吃白菜猪肉的。赵磊说阿姨你别客气,我吃什么都行。最后三个人围着小茶几,吃饺子,蘸醋,喝饺子汤。
"原汤化原食。"我妈说。
赵磊喝了口汤,说:"阿姨,您手艺真好。我妈从来不做饭,都是我爸做。"
"那你以后学会了做给你妈吃。"
"我学不会。我手笨。"
"手笨不怕,有心就行。"
赵磊低头吃饺子,没说话。
我看着他,又看看我妈。她坐在对面,穿着那件旧毛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带着笑。灯光照在她脸上,那些细纹、那些斑点、那些岁月的痕迹,全都清晰可见。
但她很美。
不是那种年轻的美,是一种被生活打磨过的、坚韧的、安静的美。
就像这顿饺子。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汁水四溢。但你吃得出里面的东西——面粉是她揉的,白菜是她切的,肉是她调的,盐放了几克、酱油放了几滴,全是她心里有数的。
这顿饺子里有她十四年的家属院生活,有她一个人带大我的那些日子,有她值夜班回来还要给我做饭的凌晨,有她晕倒之后被我逼着去医院的那个下午。
全在里面了。
赵磊走了之后,我洗碗,我妈收拾桌子。
"妈。"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今天让赵磊来。他今天挺开心的。"
"那孩子挺可怜的,离家远,冬至都没人陪。"
"他考研要是考上了,明年就走了。"
"走就走吧。年轻人该出去闯闯。"
她擦完桌子,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台。我洗完碗出来,坐在她旁边。
电视里在放一个纪录片,讲黄河的。镜头从青海的源头一路拍到山东的入海口,讲沿岸的人和事。
"妈,你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哪儿?"
"北京。进修的时候去过一次。"
"就一次?"
"就一次。还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以后我带你去。"
"去哪儿?"
"哪儿都行。北京再去一次,或者去南方看看。赵磊要是去了深圳,咱也去转转。"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行。等你有空了,带妈出去走走。"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家属院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楼下停着的自行车和电动车。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大概是谁家的小孩在楼下玩。
我靠在沙发上,听着电视里的声音,闻着屋子里饺子留下的香味。
三十九公里外那个村子里的先生,他不会知道今晚发生了什么。他不会知道我妈包了饺子,不会知道赵磊包了个歪脖子鹅,不会知道我们拉了勾、说了谢谢、约定了以后。
他只知道进门的时候看我一眼,说"他不信这个"。
他说对了。我确实不信。
但我信别的。
我信我妈擀饺子皮时手腕转动的弧度,信赵磊包饺子露馅时不好意思的笑,信体检报告上那些慢慢变好的箭头,信电话里那句"吃了吗",信周末回家时开门的声响。
这些不是命。这些是生活。
是真实存在的、触手可及的、热气腾腾的生活。
窗外又飘起了雪。不大,细细的,落在地上就化了。但这次我知道,不会一直化的。雪会积起来,一层一层,盖住地上的枯叶和泥泞。
冬天会过去。春天会来。
就像血压会降下来,就像人会慢慢变好,就像那些扛着的东西,终有一天可以放下来。
不是因为命运改变了。
是因为你不再是一个人扛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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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写完这篇故事的时候,我想起我自己的母亲。她也是护士,也在心内科工作过。她今年五十二岁,也有高血压,也在吃药。我去年带她去做了全面体检,结果出来那天,她在车里哭了。她说:"儿子,妈没事,你别担心。"我说:"妈,我知道。但我还是担心。"
她笑了。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