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德顺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因为多吃两口肉,被儿子儿媳送进养老院。
那天中午的做了红烧肉,他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对面儿媳的脸色瞬间黑了。
他没发现儿媳的不满,又想吃第二口,儿媳当场就把手里的筷子摔在桌上。
“爸,您怎么这么不懂事啊,这红烧肉是我特意给孩子炖的补脑的,您这么大人跟孩子抢什么?”
坐在旁边的儿子林建军低着头扒拉饭,连句话都不说。
就因为这两筷子红烧肉,三天之后,77岁的林德顺就被儿子儿媳送进了郊外的养老院。
二十八天后,正在公司对账的林建军接到了银行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女声语气严肃:“有一笔林德顺林先生名下的大额款项需要他本人今天务必到银行办理手续。”
01
林建军挂了电话之后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独居养老院的老父亲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林德顺今年77岁,老伴已经走了四年,一直一个人住在老副食品公司分的家属院里,从来没给子女添过什么麻烦。
那套房子是两室一厅的老户型,家具都是三十年前的老物件,墙皮有些地方已经脱落,窗户也有些关不严实。
老人在这里住了大半辈子,屋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留着和老伴一起生活的痕迹,所以就算房子再旧也舍不得搬走。
儿子林建军在城里开了一家建材批发公司,生意做得不算小,三十多岁就买了宽敞的商品房和不错的私家车。
儿媳张桂芬是个精明厉害的女人,公司里的所有财务进出都由她一手掌管,在家里也是说一不二的性格。
两人的儿子林小宇今年17岁,正在市里的重点高中读高二,正是学业紧张需要补充营养的关键时期。
林德顺每个月有3200块的退休金,足够覆盖自己的日常开销,平时买菜做饭都很节俭,日子过得清淡又安稳。
他身上的衣服大多都是穿了十几年的旧衣裳,洗得领口袖口都发了白,也从来舍不得给自己买一件新的。
儿子偶尔会接他去家里吃顿饭,但这两年的次数越来越少,老人心里清楚儿媳不待见自己,每次去都吃完就走。
他这辈子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人老了就别给孩子添麻烦,能自己扛的事就绝对不张口找子女帮忙。
那个周六的一大早,林德顺就接到了儿子林建军打来的电话,说让他中午来家里吃饭,一家人好久没聚在一起了。
老人接到电话之后特别开心,连声答应着好,挂了电话就开始翻箱倒柜找自己稍微体面一点的衣服。
他换上了前年过年儿子给买的那件深蓝色外套,平时都叠在衣柜里舍不得穿,又对着镜子仔细理了理花白的头发。
出门之前,他还拎上了自己在阳台花盆里种的薄皮核桃,一个个都剥好了壳,装在干净的玻璃罐里给孙子补脑。
到了儿子家之后,正在厨房忙活的张桂芬看到他进来,脸上只挤出了一丝客套的笑意,语气冷冰冰地让他随便坐。
林德顺把装着核桃仁的玻璃罐放在茶几上,笑着跟坐在旁边玩手机的孙子搭话,问他最近的学习情况怎么样。
孙子林小宇头都没抬一下,只敷衍地说了一句还行,手指依旧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滑动着,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老人讨了个没趣,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等着开饭,全程没再主动说过一句话。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电视里播放的综艺节目传来嘈杂的笑声,衬得整个屋子的气氛更加尴尬和冷清。
上午十一点四十分,张桂芬把做好的菜一盘盘端上了餐桌,每一道菜都摆得整整齐齐,看着就很有食欲。
餐桌上摆着青椒炒肉丝、清蒸鲈鱼、蒜蓉油麦菜、番茄炒鸡蛋,还有一大盘炖得色泽红亮、香气扑鼻的红烧肉。
那盘红烧肉的香气一下子就钻进了林德顺的鼻子里,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已经好久没吃过这么香的肉菜了。
张桂芬喊了一声开饭了,林建军和林小宇才慢悠悠地从沙发上起身,拉开椅子坐在了餐桌旁边的位置上。
刚坐下,张桂芬就把那盘红烧肉直接推到了儿子林小宇的面前,连声叮嘱他多吃点,特意炖了两个小时补脑子。
林小宇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碗里,低着头继续扒拉碗里的米饭,全程没跟爷爷奶奶说过一句招呼的话。
林德顺看着那盘诱人的红烧肉,也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心里满是难得的满足。
他平时自己在家吃饭都是简单对付,很少买肉做菜,就算买也只买一点点,从来舍不得像这样大口吃红烧肉。
吃完第一块之后,他看着盘子里剩下的红烧肉,又下意识地伸出筷子,想要再夹一块尝尝这难得的美味。
就在他的筷子刚碰到盘子里的红烧肉时,张桂芬手里的筷子“啪”的一声狠狠拍在了餐桌上,吓了所有人一跳。
“爸!”
张桂芬瞪大了眼睛看着坐在对面的林德顺,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火气和指责。
“您也太不懂事了吧,这红烧肉是我特意给孩子炖的,您都吃了一块了,还跟孩子抢着吃干什么?”
“孩子正是长身体、拼学业的时候,需要补充营养,您一个老人家吃那么多肉干什么,又消化不了。”
饭桌上的空气瞬间就凝固了,林德顺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刚夹起来的红烧肉还在往下滴着浓稠的汤汁。
老人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慢慢把筷子上的红烧肉放回了盘子里,又轻轻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对不起,是我没注意。”
林德顺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一样,满是局促和不安,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子一样不敢抬头。
旁边的林建军这才慢悠悠地开口打圆场,说做得多够吃,可语气里全是敷衍,连眼神都没往父亲这边看一眼。
其实林建军心里也觉得父亲有点不懂事,不就是一块肉吗,非要在饭桌上惹自己老婆不高兴,给自己添乱。
林小宇依旧低着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也什么都没看见,全程没有帮爷爷说过一句解围的话。
林德顺放下筷子之后,轻声说自己已经吃饱了,接下来的整个饭局,他一口饭一口菜都没有再动过。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儿子儿媳和孙子热热闹闹地吃饭,自己的手紧紧攥着放在膝盖上。
吃完饭之后,林德顺立刻站起身,说自己家里还有事要先回去了,一刻也不想再在这个让人窒息的屋子里多待。
林建军只是客套地说了一句要不再坐会儿,根本没有真心挽留的意思,送到门口就只说了一句路上慢点。
林德顺走出儿子家的单元门,走进电梯里的时候,看着镜子里自己佝偻瘦削的身影,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他想起刚才饭桌上儿媳的指责,想起儿子的沉默和敷衍,想起孙子的冷漠,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回到自己住了大半辈子的老家属院,他坐在掉了皮的旧沙发上,看着墙上挂着的十年前拍的全家福照片。
照片里的老伴还在,孙子还小,一家人站在一起笑得特别开心,那时候的日子虽然不富裕,却满是烟火气。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才彻底看明白,一个月前答应去儿子家吃的那顿饭,其实是他故意做的一场试探。
他就是想借着多夹两块肉的举动,看看在儿子儿媳的心里,他这个老父亲到底占着什么样的位置。
可试探的结果,却给了他最残忍的答案,在这个家里,他这个老父亲,连两块红烧肉都比不上。
林德顺慢慢站起身,走进卧室,从床底拖出了那个刷着深绿色油漆的铁皮箱子,用钥匙打开了上面的铜锁。
他把箱子里的存折、房产证、门面房租赁协议还有股权证明一样样拿出来,又翻出了和老伴年轻时的合影。
“老婆子,当年你说得对,钱和家底不能轻易露给孩子们,得先看看他们值不值得咱们掏心掏肺。”
林德顺对着照片里的老伴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苦涩和失望,“现在看来,他们根本就不值得。”
他把所有的证件和材料都重新整理好,锁回了铁皮箱子里,又把箱子推回了床底最靠里的位置藏好。
然后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家属院里的老槐树,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没人知道他心里已经做好了决定。
02
第二天是周日,林建军在家休息,不用去公司打理生意,也难得有时间在家待一整天。
晚上张桂芬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一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走到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的林建军身边。
“你爸今天这顿饭吃得是什么意思,全程摆着个脸,跟我们全家都欠了他几百万似的。”
张桂芬一开口就是满满的抱怨,语气里全是对林德顺的不满,坐在沙发上就开始数落起了老人的不是。
林建军头都没抬一下,依旧盯着手机屏幕,随口敷衍了一句,说可能是年纪大了,脾气变得古怪了而已。
“我看他就是越来越不懂事,越来越不招人待见,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张桂芬白了林建军一眼,继续喋喋不休地抱怨,说上次林德顺来家里,开着电视声音太大,吵得她头疼了好几天。
“还有我上次托朋友买的进口车厘子和晴王葡萄,一斤都要大几十块,他来一次就吃了一大半。”
“跟八百年没吃过好东西似的,一点都不知道心疼钱,咱们家又不是开银行的,哪经得起他这么造。”
“咱们俩辛辛苦苦赚钱养家,养着他这个老的,还要养着小的,已经够仁至义尽了,他还这么不知足。”
林建军被她说得有点不耐烦,放下手机说了一句,一个老人能吃多少东西,没必要这么斤斤计较。
“你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公司里的账你自己不看,现在生意多难做,到处都要花钱打点。”
张桂芬一下子就提高了音量,对着林建军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说他根本不知道家里的开销有多大。
“你爸每个月3200块的退休金够他自己花了,可他每次来家里吃一顿饭,我就得花好几百块买菜买水果。”
“这还不算别的,万一他以后身体不好病倒了,咱们还要花大钱给他治病,到时候又是一笔无底洞。”
林建军被她说得没了话,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半天,没再反驳妻子的话,心里也开始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
“我跟你说个事,我已经琢磨好几天了。”
张桂芬往林建军身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一脸认真地说,“要不咱们把你爸送到养老院去吧。”
林建军听到这话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妻子,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重复了一句养老院?
“对啊,现在的养老院条件多好啊,有专人24小时照顾,一日三餐都有人做好,还有很多同龄人一起玩。”
张桂芬立刻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开始给林建军洗脑,说送养老院不是不孝顺,是为了老人好。
“咱们俩平时都要忙公司的事,根本没时间照顾他,他一个人在家住我们也不放心,万一出点事都没人知道。”
“把他送到养老院,有护工看着,有医生守着,咱们也能省心,不用三天两头因为他的事闹矛盾。”
林建军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直接拒绝,心里其实已经开始动摇了。
说实话,他早就觉得父亲住在老家属院,自己既要担心他的安全,还要应付妻子没完没了的抱怨,两头受气。
他也觉得,把父亲送到养老院,有专人照顾,确实比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安全,也能让家里少很多矛盾。
“可那毕竟是我亲爸,把他送进养老院,亲戚朋友知道了,该怎么看我这个当儿子的。”
林建军犹豫了半天,还是说出了自己的顾虑,他怕被别人戳脊梁骨,说他不孝顺,把老父亲扔去养老院。
“都什么年代了,谁还说这个,养老院是享福的地方,又不是让他去受罪的,你管别人怎么说干什么。”
张桂芬立刻拿出手机,翻出早就找好的养老院的照片,递到林建军面前,让他看看养老院的环境有多好。
照片里的养老院绿树成荫,房间宽敞明亮,还有活动室、健身房、花园,看起来确实特别高端舒适。
“这家养老院就在城北,离咱们家也不远,一个月4800块,包吃包住,还有专门的护工一对一照顾。”
张桂芬继续说服林建军,说这个条件比他一个人住在破破烂烂的老家属院里强一百倍都不止。
“你好好想想,他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万一摔倒了,或者突发什么病,身边连个打电话的人都没有。”
“在养老院里,24小时都有护工值班,有什么事第一时间就能处理,咱们也能彻底放下心来。”
林建军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又听着妻子的话,心里那个把父亲送进养老院的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
他觉得妻子说得对,送父亲去养老院,既解决了家里的矛盾,也能让父亲得到更好的照顾,一举两得。
“那行吧,就按你说的办。”
林建军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答应了妻子的提议,说明天就去找父亲说这件事,跟他好好商量。
“你可得跟他说清楚,咱们是为了他好,想让他晚年过得舒服点,别让他觉得咱们是不要他了。”
张桂芬立刻叮嘱林建军,让他好好跟老人说,别把话说得太直白,惹得老人不高兴,闹起来就麻烦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心里有数,不用你反复叮嘱。”
林建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拿起手机继续刷了起来,根本没心思去想父亲知道这件事之后,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周一的上午,林建军开着车去了父亲住的老家属院,敲了半天门,林德顺才从里面打开了房门。
开门的时候,林德顺正在厨房做午饭,锅里煮着稀饭,旁边的小盘子里只有一小碟清炒青菜,连一点油星都没有。
“建军来了?吃饭了没有,要不要我给你盛一碗稀饭?”
老人看到儿子过来,脸上露出了一点意外的神色,连忙擦了擦手,热情地招呼着儿子进屋坐。
“我吃过了,不用忙了。”
林建军走进屋子,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环顾了一圈这个老旧的房子,心里也没生出什么心疼的情绪。
房子确实太旧了,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地板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冰箱还是十几年前的老式双开门。
“爸,我跟桂芬商量了一件事,想过来跟您说一声。”
林建军清了清嗓子,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一点,像是真心为老人着想一样。
“什么事啊,你说吧。”
林德顺关了厨房的火,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看着自己的儿子,等着他说出接下来的话。
“您年纪也大了,今年都77岁了,一个人住在这个老房子里,身边没人照顾,我和桂芬实在是不放心。”
林建军慢慢开口,把提前准备好的话说了出来,“我们想让您搬去养老院住,那里条件好,有人照顾。”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连窗外的风声都听得清清楚楚,林德顺看着儿子,半天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林德顺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点情绪,“养老院?是因为昨天那两块红烧肉?”
林建军听到这话,脸色一下子就变了,连忙摆手否认,说哪能啊,跟那顿饭没关系,全是为了他的身体着想。
“您看看您这房子,冬天漏风夏天闷热,连个暖气都不好用,您身体又不好,住着多受罪啊。”
“养老院里有中央空调,有暖气,冬天不冷夏天不热,还有护工按时提醒您吃药,多舒服多省心啊。”
林建军一边说,一边拿出手机,翻出那些养老院的照片递给父亲看,说您看这里多干净,环境多好。
林德顺接过手机,看了看上面的照片,没说话,也没什么表情,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手机笑了笑。
“行,你们安排吧,我没意见。”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没有反驳,没有争辩,没有哭闹,林德顺就这么答应了去养老院的事。
林建军瞬间就松了一口气,他原本还以为父亲会闹,会不愿意,没想到答应得这么痛快,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那太好了爸,我今天就去养老院办手续,明天咱们就搬过去,您今天先收拾收拾自己的东西。”
林建军立刻站起身,语气都变得轻快了不少,恨不得今天就把父亲送过去,彻底解决这个麻烦。
“这么急吗?”
林德顺抬起头看着儿子,问了一句,眼神里没有波澜,没人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早点过去早点适应环境啊,早去早享福,省得您一个人在家我们也不放心。”
林建军随口敷衍了一句,说自己还要去养老院办手续交费,就不在这里多待了,让父亲赶紧收拾东西。
“好。”
林德顺点了点头,应了一声,也没留儿子在家喝水,就看着他匆匆忙忙地走出了家门,关上了房门。
林建军走了之后,屋子里又只剩下了林德顺一个人,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里那些养老院的照片,苦笑了一声。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儿子儿媳要送他去养老院,根本不是为了让他享福,只是因为嫌他碍眼,嫌他给他们添麻烦。
就因为那两块红烧肉,惹得儿媳不高兴了,所以他们就迫不及待地要把他这个老头子扔出去,眼不见心不烦。
林德顺再次走进卧室,从床底拖出了那个深绿色的铁皮箱子,用钥匙打开了上面的铜锁,拿出了里面的所有材料。
除了存折、房产证、门面房租赁协议,还有他和老伴当年一起创办副食品批发部的营业执照,和拆迁补偿的所有文件。
他翻出了和老伴年轻时的合影,那时候两人刚盘下两个临街的门面房,站在门口笑得一脸灿烂,对未来满是期待。
“老婆子,咱们俩辛辛苦苦一辈子攒下的家底,本来想留给他们,让他们能过得轻松一点,不用像咱们一样吃苦。”
林德顺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照片里老伴的脸,声音沙哑地喃喃自语,“现在看来,他们根本不配。”
他翻开手里的存折,上面的数字加起来,一共有716万的存款,这些都是他和老伴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来的血汗钱。
这些钱,本来足够让儿子一家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不用再为了钱奔波发愁,可现在,他彻底改了主意。
林德顺把所有的证件和材料都重新整理好,锁进了铁皮箱子里,又把箱子推回了床底最隐蔽的角落。
然后他开始收拾自己要带去养老院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只有几件穿了很多年的旧衣服,一双旧布鞋。
还有一些日常用的洗漱用品,和一本夹着老伴照片、孙子小时候照片的相册,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
他看着墙上贴着的孙子小时候的照片,看了很久很久,嘴里喃喃地问自己,这些东西,能带走吗?
最后,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把照片从墙上揭了下来,轻轻夹进了那本旧相册里,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
第二天上午,林建军开着车来接父亲去养老院,林德顺只拎着一个不大的帆布行李袋,就坐上了车。
“爸,您的东西就这些?没别的要带的了?”
林建军看着父亲手里那个小小的行李袋,有点意外,没想到他就带了这么点东西,连床被子都没带。
“够了,带多了也用不上。”
林德顺淡淡地应了一句,靠在车后座上,闭上眼睛,没再跟儿子说一句话,也没再看一眼这个住了一辈子的家属院。
车子慢慢开出老家属院的时候,林德顺才缓缓睁开眼睛,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熟悉的老楼,眼神里满是落寞。
他心里清楚,这个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这个和老伴一起生活了一辈子的家,他以后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林建军在前面开着车,根本没注意到父亲的眼神和情绪,还在自顾自地跟父亲说着养老院的条件有多好。
“爸,您就放心住,这家养老院的条件真的特别好,护工也都很专业,我周末有空就去看您。”
“好。”
林德顺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在听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您要是住得不习惯,或者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随时跟我说,咱们再换别的养老院,总有您满意的。”
“好。”
一路上,林建军说了很多很多安抚父亲的话,可林德顺始终都只是简单地应一声,再也没说过别的话。
车子开了将近五十分钟,才开到了城北郊区的那家养老院,门口看着确实气派,绿化也做得特别好。
到了前台办理入住手续,林建军给父亲交了三个月的费用,一共是14400块钱,全程没让林德顺掏一分钱。
“您父亲住206号房间,是向阳的单人间,带独立卫生间,负责照顾他的是我们这里的护工陈姐。”
前台的工作人员态度特别热情,给林建军详细介绍了养老院的情况,还有护工的负责范围和日常安排。
林建军带着父亲上了二楼,走进了206号房间,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有单人床、衣柜、桌子和椅子。
房间的窗户正对着楼下的小花园,能看到里面种的花花草草,还有几个老人在花园里散步晒太阳,环境确实不错。
“爸,您看这里多好,比您那老房子强多了吧,有什么需要的您就跟护工陈姐说,她们都会帮您解决的。”
林建军把父亲的行李袋放在桌子上,跟父亲说着话,眼睛却一直在看手表,明显是急着要走。
林德顺在床边坐了下来,点了点头,没说话,也没看房间里的布置,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那爸,我就先走了,公司里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回去处理,您先好好休息,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林建军拍了拍父亲的肩膀,说了一句客套话,转身就往门口走,恨不得立刻离开这个地方。
“好,你去忙吧。”
林德顺抬起头,应了一声,看着儿子走到门口,连回头再看他一眼都没有,就直接拉开门走了出去。
房门被轻轻关上,整个房间里瞬间就只剩下了林德顺一个人,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他坐在冰冷的床边,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看着窗外陌生的风景,心里清楚,这里就是他以后要住的地方了。
就因为两筷子红烧肉,他就被自己的亲生儿子,扔到了这个离家几十里地的养老院里。
林德顺苦笑了一声,慢慢躺在了那张硬邦邦的单人床上,闭上眼睛,一行老泪顺着眼角滑了下来,浸湿了枕巾。
03
林德顺就在这家养老院里住了下来,刚开始的那一周,他每天都坐在房间的窗边,看着楼下的花园发呆。
负责照顾他的护工陈姐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性格很温和,人也特别热心,对院里的老人都很有耐心。
“林大爷,该吃降压药了,我给您把温水倒好了,您趁热把药吃了吧。”
每天早上和晚上,陈姐都会准时拿着药和温水来到他的房间,提醒他按时吃药,照顾得特别周到。
“好,谢谢你啊小陈。”
林德顺每次都会接过药,就着温水吞下去,语气很客气,却始终带着一股疏离感,不愿意跟人多交流。
“林大爷,您总在屋里坐着也不是事,要不我陪您下楼转转吧,楼下有活动室,很多大爷都在那里下棋打牌。”
陈姐看着他每天都孤零零地坐在窗边,忍不住劝他,让他多出去走走,跟别的老人聊聊天,也能解解闷。
“不了,我就想在屋里坐着,一个人待着习惯了,就不下去凑热闹了。”
林德顺每次都会笑着摇了摇头,拒绝陈姐的提议,依旧每天坐在窗边,看着养老院的大门,不知道在等什么。
陈姐也不好再多劝,只能叹了口气,她在养老院工作了很多年,见过太多太多像林德顺这样的老人。
这些老人大多都是被子女送进来的,刚来的时候都不适应,不愿意说话,不愿意出门,总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待着。
入住第一周的周末,林建军终于来养老院看父亲了,手里拎着一点水果和一箱牛奶,看起来是提前准备好的。
“爸,您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有没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或者缺什么东西,跟我说我给您买。”
林建军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看着坐在窗边的父亲,开口问了一句,语气听起来还算关心。
“习惯,挺好的,什么都不缺,不用你费心。”
林德顺转过头看着儿子,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也没有表现出见到儿子的开心和激动。
“这里的饭菜吃得惯吗?合不合您的口味?要是吃不惯,我下次来给您带点您爱吃的东西。”
“吃得惯,都挺好的,不用特意带。”
林建军听着父亲的回答,彻底松了口气,原本还怕父亲住不习惯闹脾气,现在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那行,您要是有什么需要,就跟护工陈姐说,或者直接给我打电话,千万别跟我客气。”
林建军坐在椅子上,跟父亲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全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客套话,没一句真心的关心。
聊了还不到二十分钟,林建军就看了好几次手表,站起身说公司里还有急事要处理,得先回去了。
“好,你去忙吧,不用总惦记着我,我在这里挺好的。”
林德顺站起身,把儿子送到门口,看着他匆匆忙忙地离开,连回头再看一眼都没有,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房门再次关上,林德顺走回窗边,看着儿子的车开出养老院的大门,越开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了视线里。
他坐在窗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滋味,却又觉得这一切都在自己的预料之中,没什么好意外的。
正好路过门口的陈姐看到了这一幕,忍不住走进来跟他说:“林大爷,您儿子对您可真好,还特意来看您。”
林德顺听到这话,只是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却在反问自己,这样的好,真的是好吗?
来了不到二十分钟,连一句贴心的话都没说,就急着要走,这样的探望,不过是走个过场,装装样子罢了。
可他不怪儿子,只怪自己,在儿子的心里,他这个老父亲,连两块红烧肉都不值得,又怎么配得上真心的陪伴。
入住的第二周,林建军没有来养老院,连一个问候的电话都没有给父亲打过,像是彻底忘了这个人一样。
陈姐看着林德顺每天依旧坐在窗边看着大门,忍不住问他:“林大爷,您儿子这周怎么没来看您啊?”
“他公司里忙,事情多,没时间过来,不用惦记。”
林德顺淡淡地说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一点失落,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每天都在等那个熟悉的车牌号。
“哦,那等他忙完了,肯定就会来看您的,您别着急。”
陈姐笑着安慰了他一句,就转身去忙别的工作了,留下林德顺一个人坐在窗边,继续看着空荡荡的大门。
入住的第三周,林建军还是没有来,依旧连一个电话都没有打过,彻底把养老院里的老父亲抛在了脑后。
林德顺还是每天都坐在窗边,只要听到养老院门口有汽车开进来的声音,他就会立刻抬起头往门口看。
可每一次,他都失望地低下头,开进来的车,都不是儿子的那一辆,来看望的老人,也都不是他自己。
护工陈姐实在看不下去了,私下里给林建军打了个电话,跟他说老人每天都坐在窗边等他,让他有空来看看。
林建军在电话那头只是敷衍地应了一声,说知道了,等这周忙完了就过去,可一直到这周结束,他都没来。
那段时间林建军的公司正在谈一个大项目,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天天陪客户喝酒应酬,根本没时间去养老院。
妻子张桂芬倒是偶尔提醒过他一句,说他该去看看老父亲了,别让护工都觉得他们做子女的不孝顺。
“等我忙完这个项目再说吧,反正有护工照顾着,也出不了什么事,去了也是浪费时间。”
林建军头都没抬一下,一边看着项目合同,一边随口敷衍了一句,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那也行,反正钱都交了,有护工照顾着,咱们也不用操什么心,等你忙完再说吧。”
张桂芬也没再多说什么,她本来就不希望林建军总往养老院跑,更不希望林德顺回来给他们添麻烦。
入住的第四周,林建军还是没有来养老院,甚至连护工的电话都不接了,彻底把父亲忘得一干二净。
他觉得,只要养老院没打电话来说父亲出了什么事,那就一切正常,根本没必要特意跑一趟去看他。
而在养老院里的林德顺,依旧每天坐在窗边,可他的眼神,已经从最开始的期待,慢慢变成了彻底的死寂。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儿子不会来了,在儿子的心里,他这个老父亲,早就已经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累赘。
把他送进养老院,不过就是为了眼不见心不烦,把他这个麻烦彻底扔出去,再也不用管他的死活。
在养老院住满28天的那天,林德顺终于做出了最终的决定,他要把自己这辈子的所有安排,都彻底落实好。
那天早上,他起得很早,换上了自己那件深蓝色的体面外套,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要去赴什么重要的约。
他跟护工陈姐说,自己要出去一趟,去银行办点私事,下午就回来,让陈姐不用替他担心。
“林大爷,您要去银行啊?那我陪您一起去吧,您一个人出去我们也不放心,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陈姐立刻放下手里的工作,想要陪着他一起去,毕竟老人年纪大了,一个人出门确实有很多不安全的因素。
“不用了小陈,我自己能行,路我都认识,打个车就过去了,办完事我就立刻回来,不会耽误太久的。”
林德顺笑着摇了摇头,坚持要自己一个人去,陈姐拗不过他,只能反复叮嘱他路上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啊小陈,这段时间麻烦你照顾我了。”
林德顺跟陈姐道了谢,拎着自己的黑色布包,走出了养老院的大门,在路边打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城商银行城西支行。
他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眼神坚定,没有一丝犹豫,他要去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当。
04
第二周的周一早上,林建军正在公司的会议室里开项目推进会,跟合作方敲定最终的合作细节。
他放在桌子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固定电话号码,看起来是官方的座机号。
林建军皱了皱眉头,原本想直接挂掉,可看到号码的归属地是本地的银行,还是按下了接听键,走出了会议室。
“喂,您好,请问是哪位?”
林建军走到会议室外面的走廊里,压低了声音,对着电话那头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请问是林建军先生吗?您好,我是城商银行城西支行的客户经理王曼,有件事需要跟您沟通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语气客气又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正式感,一听就是银行的官方工作人员。
“对,我是林建军,请问有什么事吗?”
林建军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连忙开口问道,握着手机的手都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是关于您父亲林德顺先生在我行的账户相关事宜,有一笔大额款项的手续需要您本人来办理。”
王曼的语气依旧很正式,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请您今天务必带上您的身份证和户口本,来我行一趟。”
林建军听到这话,心头瞬间一紧,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住在养老院的父亲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什么款项?我父亲怎么了?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们跟我说清楚!”
林建军的声音瞬间就提高了,语气里满是慌乱和紧张,对着电话那头连声追问,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具体的情况,需要您本人来我行当面沟通,相关的手续也必须由您本人携带证件到场核验之后才能办理。”
王曼没有在电话里透露太多细节,只是再次强调,“这件事比较紧急,涉及您父亲名下的存款和资产转移手续,请您今天务必过来。”
“什么存款?什么资产转移?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林建军彻底懵了,他活了三十多年,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有什么大额存款,更别说什么资产转移了。
在他的印象里,父亲只有每个月3200块的退休金,一辈子省吃俭用,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大额的资产。
“您父亲在我行有多笔大额定期存款,他在28天前就已经向我行提交了相关的业务申请,按约定今天正式生效办理。”
王曼顿了顿,再次补充了一句,“这件事真的很紧急,请您今天一定要抽出时间来我行一趟,不要耽误了手续办理。”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马上就过去,麻烦您稍等一下。”
林建军连忙答应下来,挂了电话之后,整个人都还是懵的,站在走廊里,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刚才在会议室里的张桂芬也听到了电话的内容,连忙从会议室里走了出来,一脸紧张地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存款?你爸哪来的存款?是不是被人骗了?还是借了什么高利贷?”
张桂芬一连串的问题砸了过来,语气里满是慌乱和不安,生怕老人惹了什么麻烦,要他们来擦屁股。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银行说我爸在他们那里有大额存款,让我今天必须过去办手续。”
林建军皱着眉头,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我怀疑要么是诈骗电话,要么就是老头被人骗了,买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理财。”
“那你赶紧过去看看啊!可别真的被骗了,到时候还要咱们给他还钱,那可就麻烦大了!”
张桂芬立刻推着他往电梯口走,让他赶紧去银行看看情况,有什么事随时给她打电话,千万别自己做决定。
“行,我知道了,公司这边你先盯着,我去银行看看怎么回事,有情况我给你打电话。”
林建军拿起自己的车钥匙,跟合作方打了个招呼说有急事,就匆匆忙忙地跑出了公司大楼,往停车场跑去。
开车去银行的路上,林建军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一直在想父亲到底有什么存款,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反复琢磨着银行客户经理的话,又觉得不像是诈骗,毕竟对方能准确说出他和父亲的名字,还有银行的官方座机。
可如果父亲真的有大额存款,那为什么他这辈子都不知道?为什么父亲一辈子都过得那么节俭,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如果父亲真的有一大笔钱,那他现在公司遇到的资金危机,家里的所有开销,就全都能解决了,再也不用愁钱的事了。
想到这里,林建军的手心开始冒汗,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发抖,心里又慌又乱,还带着一丝不该有的期待。
可他又想起了28天前的那顿午饭,想起了父亲因为两块红烧肉被自己当众指责,想起了自己把他送进养老院。
想起了这整整28天里,自己只去看了他不到二十分钟,之后再也没露过面,连一个电话都没给他打过。
一股强烈的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让他浑身发冷,连踩油门的脚都开始不自觉地发抖。
车子终于开进了城商银行城西支行的停车场,林建军坐在车里,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他走进银行大厅,走到前台接待的位置,跟工作人员说自己找客户经理王曼,是她打电话让自己过来的。
“您好,请问您是林建军先生吗?”
前台的工作人员笑着问了一句,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立刻拨通了内线电话,让王曼出来接一下客户。
几分钟之后,一个穿着银行职业套装,看起来干练又专业的女人走了出来,笑着朝林建军伸出了手。
“林先生您好,我是王曼,刚才给您打电话的就是我,麻烦您跑一趟了,请跟我来贵宾室谈吧。”
林建军跟她握了握手,点了点头,跟着她走进了银行内部的VIP贵宾室,里面安静又私密,隔音效果特别好。
王曼给林建军倒了一杯热茶,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然后转身从身后的保险柜里拿出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
她把档案袋轻轻放在林建军面前的茶几上,然后打开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沓厚厚的文件,递到了林建军的面前。
林建军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那沓文件,最上面的第一页,就是一张盖着银行公章的个人存款明细总表。
他的眼睛从表格的第一行,一个字一个字地扫到了最后一行,看清了上面的数字之后,瞳孔骤然放大。
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劈中了一样,浑身僵硬地坐在沙发上,连呼吸都忘了,手里的文件差点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