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巷尽头那间青砖房总在傍晚飘出药香。我抱着作业本路过时,常看见穿白大褂的爷爷在院里熬药,砂锅咕嘟咕嘟吐着白雾,他便用蒲扇轻轻扇着,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夕阳的余晖。

"小囡,帮爷爷折只纸船吧。"有天他忽然叫住我,枯枝般的手指捏着张泛黄的宣纸。我蹲在石阶上教他,看他把折好的纸船小心翼翼放进药罐,药汁漫过船舷时,他竟像孩子般笑出了声:"我老伴儿从前最爱折纸船,说能载着思念漂到远方。"
从此我成了爷爷的"小徒弟"。他教我辨认各种草药,说薄荷要选叶背带白霜的,甘草得挑根茎肥壮的;他讲年轻时在药铺当学徒,师娘总把蜜饯藏在药柜最底层;他翻出铁盒里褪色的船票,说这是和奶奶蜜月时坐轮船的凭证,纸边还沾着海风的咸涩。
"爷爷,奶奶去哪了?"某个飘着桂花香的午后,我帮他晾晒陈皮问。老人正在给纸船描金边,闻言笔尖一顿,在船头晕开一小片墨迹。"她在星星上看着呢,"他对着天空比划,"去年冬天走的时候,说想变成一颗药草,继续给人治病。"
冬至那天,爷爷送我一盒折好的纸船。每只船里都藏着粒草药种子,有的裹着薄荷,有的藏着金银花。"种在土里,"他往我手心塞了把小铲子,"春天会开出星星形状的花。"我忽然想起他总在清晨把新折的纸船放进溪流,说这样奶奶就能顺着水流找到回家的路。
昨夜下起细雨。我撑着伞路过药铺,发现门楣上挂着串纸船风铃。晨雾中,穿白大褂的年轻姑娘正踮脚调整船绳,药香从她指缝间漏出来,和二十年前爷爷扇动的蒲扇香混在一起。她转身时,我瞥见她腕间戴着串银镯——和爷爷珍藏的那只,刻着同样的并蒂莲。
原来有些等待,会开出花来。就像深冬的种子会在春天苏醒,就像折旧的纸船会载着月光远航,就像这个被药香浸润的巷弄,永远有人守着最初的约定,把思念折成小船,放进每一条流向远方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