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被绑进长乐宫钟室。吕后说：你谋反。韩信大笑：我谋什么反？我有兵的时候不反，没兵了反？吕后不听。他死前喊了三个字，萧何在外面听见了，脸白了长安，长乐宫，钟室，汉十一年，正月。
钟室不大。三丈见方。墙厚。两尺。夯土夹碎石。墙上挂着编钟。十六口。铜的。最大的齐腰高。最小的拳头大。钟上刻着云纹。拿槌敲。响。隔着墙。外头听不见。所以叫钟室。所以吕后选在这儿。
韩信是被萧何骗进来的。
萧何派了个门客去淮阴侯府。门客说：“皇帝平叛回来了。陈豨死了。群臣进宫贺喜。你病着也得去。”韩信说：“我腿疼。”门客说：“萧相国说了。你腿疼。抬也把你抬去。”韩信信了萧何。他这辈子就信过两个人。一个是刘邦。一个就是萧何。当年他当逃兵。跑到半道上。萧何追了他三天。把他追回来。让刘邦拜他做大将。那是他这辈子最风光的一天。今天不一样。今天萧何没来接他。只派了个门客。
他进了长乐宫。
宫门在身后关了。铁栓落下来。声音脆。他回头看了一眼。两个武士按住了他。绳子是麻的。粗。勒进肉里。他喊：“萧丞相！萧丞相！”没人应他。他被拖过三道门。拖到钟室。吕后坐在里头。面前搁着一张案。案上什么也没有。就一盏灯。灯油添得满。火苗稳。
吕后说：“韩信。你谋反。”
韩信跪在地上。他抬起头。他看了看吕后。他说：“谁说的？”吕后说：“陈豨说的。”韩信说：“陈豨？陈豨在代地。我在长安。隔着两千里。他怎么跟我谋反？”吕后说：“他写信给你。你回信了。”韩信说：“回信呢？”吕后说：“烧了。”韩信说：“烧了？烧了你就说我谋反？”吕后说：“还有。你府里有人告发。”韩信说：“谁？”吕后说：“你门客。栾说。他弟弟。”韩信笑了一声。他说：“栾说。我待他怎么样？他穷。我给他钱。他娘死了。我给他棺材。他告我？”吕后说：“人嘴两张皮。谁说得清？”
韩信不笑了。
他说：“我明白了。不是陈豨。也不是栾说。是你。还有刘邦。”吕后说：“你别扯皇帝。”韩信说：“我没扯。刘邦平叛去了。你趁他不在。杀我。等他回来了。你说我自己谋反。你替我报仇了。他嘴上谢你。心里高兴。他早想杀我了。从云梦泽抓我那回就想杀。没杀。降了我淮阴侯。关了五年。现在他出去打仗了。你动手。干净。”吕后不接话。她站起来。她说：“你还有什么话说？”韩信说：“有。三句话。”吕后说：“你说。”
韩信跪直了。
他说：“头一句。我韩信这辈子。带兵多多益善。刘邦带兵不过十万。可刘邦会带将。我不会。我只会打仗。不会做人。”他顿了顿。他说：“第二句。当年蒯通劝我。说你韩信功高震主。刘邦迟早杀你。你不如自立。三分天下。我没听。我为什么没听？我觉得刘邦对我有知遇之恩。他从一个管粮仓的小官把我提拔到大将。把衣服脱下来给我穿。把饭推过来给我吃。我说：汉王遇我厚。我不忍背之。”他停了一下。他嗓子有点堵。他清了清。他说：“第三句——”
吕后打断他。
她说：“不用说了。”韩信说：“让我说完。最后一句。”吕后说：“你说。”韩信说：“我后悔。后悔没听蒯通的话。我悔不用蒯通之计。乃为儿女子所诈。岂非天哉！”他喊出来了。声音在钟室里撞。编钟嗡嗡响。吕后脸白了。她说：“来人。斩。”武士把他按倒。刀搁在他脖子上。韩信说：“等一下。我问一句。”吕后说：“你问。”韩信说：“刘邦走的时候。跟你说没说过杀我？”吕后说：“说了。”韩信说：“怎么说的？”吕后说：“他说。韩信可杀可不杀。你看着办。”韩信笑了。他说：“可杀可不杀。那就是杀。我懂了。”他闭上眼。他说：“砍吧。”刀落了。
萧何站在宫门外头。
钟室的墙厚。听不见杀人的声音。但萧何听见了韩信最后那句话。那句话是从墙缝里挤出来的。“悔不用蒯通之计”——六个字。漏风。萧何脸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旁边的人扶他。他说：“没事。腿软。”旁边人说：“丞相。韩信死了？”萧何说：“死了。”旁边人说：“吕后让你来监斩。你怎么站外头？”萧何说：“我站外头好。我进去。我怕他看我。”旁边人不说话了。
后来。
刘邦平叛回来。听说韩信死了。他问吕后：“韩信死的时候说什么了？”吕后说：“他说后悔没听蒯通的话。”刘邦说：“蒯通呢？抓来。煮了。”蒯通抓来了。刘邦说：“你教韩信造反？”蒯通说：“狗只咬不是主人的人。我当时只知道韩信。不知道你。你杀我可以。但你杀了我。天下读书人都不敢跟你说真话了。”刘邦说：“放了他。”蒯通走了。刘邦夜里睡不着。他找萧何喝酒。喝到一半。他说：“萧何。你说。韩信到底反没反？”萧何说：“陛下心里清楚。”刘邦说：“我清楚。他没反。可我睡不着。他活着。我就睡不着。我是不是太狠了？”萧何说：“陛下。你杀韩信。我骗韩信。咱俩谁也别说谁。”刘邦端碗的手停了一下。他说：“你这话。比刀还狠。”萧何说：“实话都狠。”
我去年去淮安。
韩信故里。有个胯下桥。桥是新修的。石头的。桥底下旱了。没水。旁边有块碑。写着“韩信胯下受辱处”。碑前摆着香炉。香烧了一半。灭了。有个老头在桥头卖糖葫芦。我问他：“有人来吗？”他说：“有。不多。前几天来了个日本人。在碑前头鞠了三个躬。走了。”我说：“韩信墓在哪儿？”他说：“城南。有个韩侯祠。祠后头有墓。不大。你去看看。”我去了。祠不大。三间。正殿挂着韩信像。画得年轻。二十多岁。手里握着兵书。祠后头有个土堆。土堆前头有块碑。碑上刻着：“汉淮阴侯韩信之墓”。我蹲下来。我听见有人在唱戏。淮剧。调子拉得长。我回头看了看。祠门口坐着个老头。手里捧着收音机。收音机里唱：“韩信他——功高盖世——死得惨——”老头关了收音机。他问我：“你也写韩信？”我说：“写。”他说：“写他什么？”我说：“写他死。”他说：“死都死了。有什么好写的。”我说：“他死前喊了一句话。”他说：“后悔没听蒯通？”我说：“你知道？”他说：“听了几十年了。淮安人谁不知道。”我说：“你觉得他该不该反？”老头想了想。他说：“反了。刘邦打不过他。可反了。天下又乱了。老百姓遭殃。他不反。刘邦杀他。你说，这世道，讲良心的活不下去。”我笑了。我站起来。我走了。我听见老头在后面喊：“糖葫芦要不？一块钱一根。”我说：“不要。谢谢。”#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