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世纪的时候，摩洛哥旅行家伊本·白图泰走遍三大洲，见过撒哈拉的黄金城市，见过君士坦丁堡的圣索菲亚大教堂，还见过中国的泉州港，等他走进孟加拉后，写下一句让后人困惑好几百年的话：充满恩赐的地狱（A hell full of gifts）。

说它是地狱，是因为这个地方的气候对外来人很不友好。湿热、潮闷、而且有很多蚊虫，年年还发洪水，一个欧洲旅行者要是在这个地方待一个雨季，轻的生病，重的会送命。说它是恩赐，是因为这片土地非常富裕，让他都不知道怎么形容了。但现在，我们可能要从另一个角度来理解充满恩赐的地狱。

地理与自然禀赋

那，我们先看看地图。在南亚次大陆的东北角，是两条大河的交汇的地方。恒河从喜马拉雅山脉出发，一直向东流淌了2500多公里，布拉马普特拉河从西藏高原开始，转了个差不多180度的大弯，向西再向南流去，两条河在孟加拉相遇，然后一起流入孟加拉湾。

几千年来，从喜马拉雅山上冲刷下来的矿物质、腐殖质、有机物一层又一层地铺在这片平原上面。大自然给孟加拉地区制造的肥料，不要钱，用不完。

这种土地到底有多肥沃？恒河三角洲的冲积平原，每年洪水退去之后，土壤会自己更新养分，水稻一年可以完成三个生长周期，而同时期欧洲的农业普遍得休耕才能保持地力。可以说，这里的土地几乎不需要额外投入，粮食就会不断生长出来。

莫卧儿时期的繁荣

不过，孟加拉的财富并不只是粮食，真正让这片土地成为世界发动机的，是那密密麻麻的水网。恒河三角洲上分布着几百条大小河流，形成了一套在没有公路没有铁路年代里特别高效的天然运输系统。

棉花从内陆田间收割之后，顺着水流就流进城市达卡，并被送到织工的作坊里。这里的织工能织出薄如蝉翼、质地轻盈到能穿过戒指的细棉布（Muslin），这种面料曾是全球皇室趋之若鹜的奢侈品。织好的布匹再装上船只，顺着水流往下游走，到达港口后，发往世界各地。整个生产链条，依靠水流驱动，成本极低。

在奥朗则布皇帝的莫卧儿帝国时期（大约17世纪末），他几乎统一了整个印度。仅孟加拉一个地区就创造了帝国大概50%的GDP，而帝国本身占全球GDP接近25%。换而言之，孟加拉单独就支撑起了全球约12%的经济产出，可那时候孟加拉人口只占全球的3.8%。

莫卧儿皇帝奥朗则布称其为万国天堂，这不是夸张，而是事实。

东印度公司的掠夺

然后，1757年就这么来了。普拉西战役爆发，英国东印度公司以3000人，打败孟加拉纳瓦布（类似于藩王）的5万人，不是靠着军队更厉害，而是靠用钱收买了纳瓦布的将军米尔·贾法尔。战役的结果，贾法尔坐上了纳瓦布宝座，也沦为了东印度公司的傀儡。

1765年，公司获得了征税权，从此孟加拉不再是一个富庶的地方，而是英国的血包。

税收掠夺

莫卧儿帝国时期孟加拉的土地税大概是10%到15%，东印度公司接手后，直接把它推到50%以上。

并不只是数字变大这么简单。为了交税，农民不得不把越来越多的土地用来种罂粟、靛蓝这些东印度公司指定的出口经济作物，而不是去种自己和邻居吃的粮食。这种选择在风调雨顺的年头还能勉强撑着，一旦碰到旱灾，粮食储备不够，又没钱从外地买粮食，整个系统就垮了。

1770年，干旱真就来了，东印度公司不但没减税，还宣布第2年增税10%，同时买断市场上大量存粮供应军队，让粮食商人没粮食借给农民。结果就是约1000万人因饥荒而死，相当于当时孟加拉3分之一的人口，而那一年东印度公司的税收比饥荒前的1768年还高。

关税与去工业化

关税是第二道刀，专门对着孟加拉的工业命脉。1813年，英国对印度棉纺织品征收高达66%的惩罚性关税，而同年英国机器棉布进入孟加拉的关税却只有2%。

一边好像竖起来的墙，一边好像没什么门槛的入口。在英国纺织机器的倾销面前，达卡8万名织工手里的技艺没地方施展了，曾经让全世界都特别向往的达卡细布，在几十年内彻底失传了。

一个曾经高度原始工业化的经济体，硬是被退回到只提供棉花、黄麻等原材料的殖民地角色。

分治与独立后的困境

最后一刀，是地理的分割。

1947年，英国人离开了，留下一条根据宗教人口划分出来的分治边界。这条线穿过恒河三角洲，把原本完整的经济地理单元硬生生地分成两半。

东孟加拉（现在叫孟加拉国）有大片农业腹地，产出全球最优良的黄麻。可是，加工这些黄麻的工厂以及运成品出去的最大港口加尔各答，都留在了西孟加拉邦，划给印度了。东边农民无工厂可卖，西边工厂无原材料而倒闭。

如今，孟加拉国靠着成衣制造业，成了排在中国后面的全球第二大服装出口国，大概是在用现代机器，重新走了一遍祖先靠手工走过的路。2020年，孟加拉国人均GDP一度暂时超过印度。但这种高度依赖单一产业是非常脆弱的，目前经济情况又有所回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