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车的人都懂一个理：油门踩得再猛，也得时不时瞄一眼油表。

要是光顾着看窗外风景越飞越快，还觉得自己是车神，等发动机一熄火，连刹车都来不及踩，整辆车就直接趴在路中间了。

商场上这样的“车神”不少见。

有的企业，天上飞着自家的飞机，地上买着全世界的楼，名号响到外国酒店的前台都认得。

可账本一翻开，窟窿大得吓人，最后得靠政府派工作组、法院出面重整，才勉强把摊子收拾干净。

更让人唏嘘的是，当年的掌舵人也没能躲过法律的审判。

这家企业就是海航。

它的开头挺励志。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海南办大特区，要组建一家自己的航空公司，省里拿出的启动资金只有一千万元。

这点钱别说买整架飞机，连副机翼都买不起。

办法是人想出来的。

赶上全国股份制试点的风口，海航向社会募到两亿五千万元股本，转头抵押给银行，贷出六亿多元，买回两架波音737。

1993年5月，海航第一架飞机从海口飞往北京，算是正式起飞了。

起飞之后，这套打法也没变：飞机抵押给银行，换来贷款，贷款再买飞机，一圈一圈地滚。

后来海航又引入外资，重组了几家地方航司，机队越滚越大，航线从海南铺到全国，又飞出了国门。

笔者觉得，起步阶段这么干不算错，小公司借力打力，才有机会上桌。

毛病出在后头，借力借成了瘾。

2010年之后，市场上的钱越来越好借，银行放贷的门槛一降再降。

海航的胆子也跟着肥了。

航空这口锅装不下它的野心，地产、金融、酒店、IT分销、物流，只要看上眼的，统统往篮子里装。

据报道，2015年到2017年这三年，海航在全球发起了上百笔并购，总投入接近五百亿美元。

机场地面服务、飞机租赁、国际酒店巨头的股份、欧洲大银行的股份，一个接一个。

那几年的财经版面，隔三差五就是海航的收购公告。

风光也是真风光。

海航冲进了世界500强，在2019年的民营企业500强榜单上，营收排到第二，前头只有华为一家。

“万亿帝国”的名头，就是这么喊出来的。

可打过仗的人都知道，战线拉得太长，最怕补给线被切断。

海航的补给线，偏偏是借来的钱。

买下来的资产，不少是三五年就到期的短期贷款，可酒店、写字楼、租赁资产，回本得十年二十年。

中间的缺口怎么办？

借新还旧，拆东墙补西墙。

到最后，会融资成了公司最大的“本事”。

那几年集团的资产负债率还一路往下降，不少人以为稳了。

其实是资产涨得比债务快，比率自然好看，债务的绝对规模早就滚成了雪球。

雪球最怕风向变。

2017年6月，银监会要求部分银行排查大型企业的境内外融资风险，海航在名单里。

银行的态度一夜之间就变了：到期的贷款不再轻易续，新贷款批不下来，发债成本还往上蹿。

2017年底，流动性危机爆发。

到了2018年，账面上看着有一千多亿现金，可其中三百多亿早已质押，根本动不了。

一年内要还的钱，超过两千亿。

当年9月，一笔只有3亿元的信托计划没能按时兑付，在两千亿的缺口里连零头都算不上，市场却炸了锅：连三个亿都拿不出来，这个万亿帝国的底子到底有多虚？

偏偏屋漏又逢连夜雨。

2018年7月，时任董事长王健在国外考察时意外去世，已退居二线的陈峰重新出山。

他回来的头一件事就是卖：写字楼、酒店、地块、海外股权，能挂牌的全挂了出去。

据报道，从2017年下半年到2018年底，海航处置的非主业资产近三千亿元。

可资产是打折卖的，债务却要连本带息还，越卖，窟窿反而越显眼。

接着，新冠疫情来了。

航班大面积停飞，对航空公司来说，停飞就是断粮。

机票款要退，停机费、维修费、工资却一分不能少。

本来就绷得紧紧的现金流，一下子被拦腰斩断。

2020年2月，海南省政府联合工作组入驻海航，全面接手风险处置。

这个阶段，笔者觉得国家的态度很值得说一说。

飞机要安全地飞，员工要有饭吃，债权人要被公平对待，管的是这些事，保的是秩序，不是哪位老板的位子。

后来的结果也印证了这一点：两万多名航空从业人员的职工债权得到全额清偿。

2021年1月29日，海航集团公告，包括集团本部在内的321家企业申请破产重整。

2021年2月，海南高院裁定海航集团等企业进入重整。

整个案子没有一刀切，而是拆成几块各做各的手术：航空主业、机场板块、供销大集三块，各自单独招募战略投资者，海航集团本部和其余企业则合并重整。

为什么要合并？

集团内部左手倒右手，关联交易盘根错节，早就分不清哪笔钱归谁了，合并处理更利于公平清偿。

家底摸清之后，数字相当扎眼。

321家公司合并抵销后，资产总值2532亿元，负债总额10390亿元，净资产为负7858亿元。

网上说的“7500亿”，就出自这个案子：已确认和预计可确认的债权约7467亿元，另有近900亿元暂缓确定。

不过要说清楚，这个数并不是海航负债的全部。

整个海航系共接收两万亿元的债权申报，最终确认约一万一千亿元，七千多亿只是其中最大的一块。

债怎么还？

海航用了一个很特别的办法：信托。

2022年4月，海航集团破产重整专项服务信托成立，中信信托和光大兴陇信托组成的联合体担任受托人。

债权人成了信托受益人，三万元以内的小额债权以现金清偿，超过的部分，主要拿信托份额抵。

信托份额的钱，要靠重整后相关企业的经营收入和资产处置收入慢慢兑现。

说白了，老海航集团已经不存在，现在的海航集团成了由信托计划管理的持股平台。

至于最值钱的两块，辽宁方大集团成了航空主业的战略投资者，海南省政府旗下的投资公司则接手机场板块。

2022年4月，重整计划执行完毕，这场规模罕见的重整，算是落下帷幕。

钱的账算清了，责任的账也得算。

证监会的处罚决定书把话说得很直白。

2018年到2020年间，海航集团组织、指使旗下九家公司未按规定披露非经营性关联交易，另有六家公司未披露关联担保。

这些交易没有商业实质，构成资金占用，到2020年6月底，被占用的资金余额达到550亿元。

上市公司是公众公司，里面装的是普通股东的钱，哪能当成集团的钱包随便掏？

证监会认定，陈峰是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

最终，包括陈峰在内的七名原高管被合计罚款1875万元，海航集团被罚700万元。

行政处罚之后，是刑事追责。

2021年9月，海航公告陈峰等人因涉嫌违法犯罪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

2022年3月，陈峰被批准逮捕，2023年4月被提起公诉。

2025年7月，海口中院一审宣判：陈峰犯背信损害上市公司利益罪、骗取贷款罪、职务侵占罪，数罪并罚，执行有期徒刑12年，并处罚金2.21亿元，没收个人财产4000万元。

海航原监事长孙明宇、原海航控股董事长包启发，各被判处有期徒刑3年6个月。

陈峰当庭表示不服，提出上诉。

2025年9月10日，海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这起案件到此尘埃落定。

那海航现在怎么样了？

飞机还在飞，而且飞得不算少。

2026年上半年公告显示，海航控股运营着三百六十多架飞机。

2025年的业绩预告显示，公司扭亏为盈，净利润预计在十八亿元到二十二亿元之间。

不过日子也谈不上松快。

2026年前三季度，海航控股营收557.3亿元，同比增长4.29%，归母净利润8.2亿元，同比下降约七成。

公司在财报里解释，主要是地缘冲突带动国际油价大幅走高，航油成本上来了。

负债率也仍然在九成以上，归母净资产只有六十一亿元左右。

重整不等于一劳永逸，债务出清了，体质还得慢慢养。

海航这趟航班，起飞时掌声一片，降落时一地鸡毛。

企业跟打仗是一个理：冲得快是本事，收得住才是真功夫。

借来的兵再多，也不是自己的底子。

民营经济是国家发展的重要力量，国家给足了成长的土壤，却从没发过免死金牌。

守住主业，守住规矩，守住敬畏，才能飞得远。

杠杆当不了翅膀，真正托起一家企业的，永远是实打实的本事和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