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3月28日，北京。

贺鹏飞突发心脏病，抢救无效，在北京离世，终年56岁。

他去世的时候，那艘他追了将近十年的航母，还在乌克兰的黑海港口等待驶离。等到"瓦良格"最终抵达大连已是2002年3月，贺鹏飞没有等到那一天。

85岁的母亲薛明拖着病体参加了追悼会。家人劝她不必去，她坚持要送儿子最后一程。

就是这样一个人，出现在了中国航母那段最隐秘的历史里。

贺鹏飞1944年出生在延安。父亲是贺龙，母亲是薛明。

在那个年代，这个出身意味着一路绿灯。北京四中，然后是清华大学机械系，1965年入了党。那几年，他是标准的高干子弟学生，前途肉眼可见。

然后文革来了。

贺龙是被整死的。连带着，贺鹏飞也遭了殃。他和妹妹贺晓明被迫改了名字，东躲西藏，后来跑去当了水手，在天津到上海的运输船上打工。1970年，他从清华"毕业"，被分配到甘肃武都一家汽车修配厂当工人。

这段经历，放到后来他追航母的那段历史里，才能看出分量——一个在工厂当过工人、在货船上跑过的人，对"船"和"海"不会只有书本上的概念。

1977年，贺龙平反之后，贺鹏飞重新走进部队。

他没有从头来，直接到了总参装备部，后来又到清华和国防科技大学研修了军事工程技术。从参谋、副处长，到保利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再到总参装备部副部长、部长——这条路走的是装备线，每一步都跟武器、跟采购、跟技术打交道。

1992年，他调任海军副司令员，分管的是装备建设工作。

就在这一年，乌克兰黑海造船厂里那艘叫"瓦良格"的未完工航母，正式进入了中国军方的视野。

"瓦良格"是苏联海军的遗产。

1985年开工，设计排水量六万七千吨，1990年7月命名下水，以日俄战争中沉没的"瓦良格"巡洋舰为名。建造率达到68%时，苏联解体了。乌克兰独立，黑海造船厂接过了这个烂摊子，却接不下建造费用——连工程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这艘船就这么停在港口，像一个昂贵的废铁。

中国盯着这艘船，不是从1992年才开始的。1992年1月，停工消息传出的第一时间，中国船舶工业总公司的军工局就已经派人去乌克兰看了。同年3月，第一支中国技术专家考察团抵达黑海造船厂。从1992年到1995年，中国先后派出五批考察团赴乌克兰。

贺鹏飞从1993年起，多次亲自飞到乌克兰考察。

在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中国军方人员里，他是推得最用力的那一个。

用力到什么程度？

1995年5月，中国船舶工业总公司副总经理黄平涛接到通知，要他到京西宾馆来一趟，说有任务要谈。等他到了，坐在那里的是副总参谋长曹刚川和海军副司令员贺鹏飞。两个人传达了刘华清副主席的指示：你去乌克兰检查燃气轮机合同执行情况，顺路，去黑海造船厂看看"瓦良格"，看看有没有购买价值。

黄平涛去了。考察回来，建议书里写了三个字：值得买。乌克兰方面开口：2000万美元。

问题在于，上面没有批。

那一年的国内氛围，高层对航母的态度并不统一，有人认为这是"费钱无用的面子工程"。黄平涛的考察报告递上去，然后就没了下文。

贺鹏飞不甘心。

1996年5月8日，贺鹏飞借到大连参加两艘舰船交接仪式的机会，把黄平涛和军工局主任胡基政叫到一起。他说，乌克兰准备以废铁价格处理"瓦良格"了，这艘船我们必须拿回来。

这是他后来提出那个"曲线思路"的前夕——既然政府层面推不动，就找商人出面，以民间名义竞标购买，买回来之后再想办法转交给国家。

贺鹏飞开始找人。他找过两个香港大商人，两个都拒绝了，风险太大，名义上要说是买去开"海上赌场"——乌克兰方面不会卖给任何带有军事背景的买家。最后找到了徐增平，前广州军区篮球队队长，时在香港经商。

据徐增平后来接受采访时回忆，贺鹏飞深情握住他的手说："为了国家，为了军队，我拜托你，一定要把它买回来。"徐增平大受感动，当场接下了这个任务。

1998年2月，徐增平在乌克兰签署了2000万美元的购买协议。购买名义：在澳门开设空壳公司，经营"海上赌场"，航母改造成娱乐场所。

这段历史最扼腕的部分，恰恰在于时间。

贺鹏飞从1993年开始跑乌克兰，1996年提出"曲线方案"，1997年徐增平开始运作，1998年签约，1999年7月"瓦良格"驶离黑海造船坞——随后被土耳其以"船体过大、影响其他船只正常航行"为由拦在博斯普鲁斯海峡，整整堵了两年多。

2001年3月28日，贺鹏飞去世。

【主要信源】
《为人民海军建设鞠躬尽瘁——贺鹏飞中将》，新浪新闻（原载红网），约2006年
《"瓦良格"号航母来中国》第十四章，知乎转载（载黄平涛接受任务细节）
《刘华清的航母梦》，银川市政协网站（载曹刚川贺鹏飞传达指示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