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397年，后燕迁都龙城后，中南部军民彻底没了抵抗意志，魏军长驱直入。偌大一个后燕，被生生切成了三块：慕容宝缩在龙城，慕容详守着中山，慕容德握着邺城。

三块残片本该抱团取暖。可慕容家的老毛病又犯了——就算只剩孤城，这几位也要窝里斗。

五月，拓跋珪粮草不继，撤了围中山的兵。城里的慕容详乐疯了，四处宣扬是自己打退了魏军，索性直接称帝，在中山建起了小朝廷。

同一时期，邺城的慕容德也想称帝。偏巧有人从龙城来，说慕容宝还活着。慕容德有点顾忌，便暂且按下了蠢蠢欲动的野心。

中山这边，小人得志的慕容详，尾巴翘上了天。他是个酒鬼，整天醉醺醺，朝政一概不管，只专心干一件事——杀人。看谁不顺眼就杀，前后杀了五百多王公大臣，连被软禁多年的拓跋觚也没放过。

慕容详对百姓更冷酷。中山闹起大饥荒，高官饿死的就有几十人，百姓只能出城挖野菜。慕容详怕敌人趁机混进来，严令百姓不得出城。于是，无数百姓被活活饿死，城内遍地尸骸，惨不忍睹。

中山被他祸害了四个月，民怨沸腾，人人都盼着有人来推翻他。

这时候，躲在丁零部落的慕容麟出手了。慕容详派兵去常山催粮，慕容麟趁机混进军队，跟着进了中山。当夜，他召集旧部突袭，一刀杀掉慕容详，夺下了中山。

慕容麟也自称皇帝。他吸取了慕容详的教训，准许百姓出城挖野菜，中山才算有口吃的。
可这时，城外的魏军也不好过。

整个冀州已是一片荒原，每座城都在挨饿，村落里只剩白骨，魏军连粮草都搜刮不到。军中又暴发疫情，饿死病死的士兵过半，人人都想撤兵。拓跋珪却不答应，放出狠话：饿死几个人算什么？只要得了天下，还怕没人？

城里的慕容麟也饿得撑不住了，带兵出城找粮。拓跋珪抓住机会，发动总攻。

两军在泒水决战——与其说是打仗，不如说是两群饥民互相砍杀。最终，魏军大胜，斩首九千，彻底消灭了中山最后的抵抗。

慕容麟带着几十个随从逃回城中，携妻带子，一路向南投奔邺城的慕容德。拓跋珪随后进城，收降后燕官民两万余人。

持续一年的中山保卫战，就此落幕，只留下满地尸骸和残破山河。

这次，拓跋珪吸取了参合陂的教训，占据后燕领土后，赦免了大部分人。只有杀害拓跋觚的凶手，他绝不放过——他掘开慕容详的棺木，拖出尸体斩首，又把杀拓跋觚的官员灭了五族。总体说来，拓跋珪这回还算克制，十六国后期的百姓，因此少受了许多苦难。

慕容麟逃到邺城后，先废了自己的皇帝称号，自称赵王。他劝慕容德：魏军太强，邺城守不住，不如迁到黄河边的滑台，可以倚仗天险。

滑台有慕容和驻守，也派人来接。慕容德便弃了邺城，带着军民迁向滑台。

当初淝水之战后，东晋北伐收复河南，可后来谢氏受打压、朝政糜烂，这些地盘又丢了多半。

如今，河南多在后燕、后秦手里。慕容德依托滑台，北挡北魏，南控河南，倒是个明智的抉择。

魏军自然不肯放过他。负责南线的拓跋仪占了邺城，立刻南下追击。慕容德行至黄河边的黎阳，追兵已近在咫尺，偏又遇上大风，船只被掀翻，眼看几十万人就要被围歼在北岸。

谁知当天傍晚，一股寒潮骤至，黄河浮冰凝结成桥。慕容德连夜渡河。

第二天一早，冰又全裂开了，追到河边的魏军过不了河，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逃走。

众人都觉得慕容德有天助。慕容麟趁机拍马屁：大王天命在身，理应称孤道寡。各种祥瑞也适时出现。慕容德假意推辞一番后，便受了拥戴，自称燕王，设百官，建朝廷。

这个国家，后世称为南燕。
历史的荒诞莫过于此：一个王朝四分五裂，残片们不去共御外敌，反倒忙着自相残杀；可当走投无路时，一夜间冰封的黄河，又让败军之将绝处逢生。气数将尽者，纵有上天相助，也不过是把覆亡的日子，往后拖几日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