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棍帮寡妇卖玉米，到了傍晚，光棍说自己有点饿了。寡妇问：“你想吃点啥？”光棍道：“我想吃月宫中的月饼。”寡妇明白光棍的心思，脸一下就红了。

那光棍姓赵，四十出头，没娶上媳妇，在村里帮人干零活。寡妇姓刘，男人走了三年，带着个闺女过，种了几亩玉米。

今年玉米熟了，刘姐一个人收不动，找赵哥帮忙。

赵哥说完那句，先自己笑了，笑完低头接着掰玉米，手上的活没停。刘姐站在垄沟那头往筐里捡棒子，捡了半天一只也没放进筐，脸埋得更低。她闺女从地头跑过来，抱着水壶仰头问，月亮上真有月饼？赵哥说有，还是五仁的。孩子信了，刘姐笑出声，笑完又觉出不对，板起脸让孩子回去写作业。

收玉米这活，赵哥干了四天。前两天他还算工钱，一天多少钱说得清楚。到第三天，他不提了，刘姐也不好意思问。装袋、扛车、送到镇上的收粮点，过磅点钱，他都跟着。收粮的老板打趣，问你俩是不是一家子。刘姐说不是。赵哥也说不是。两个人说完，谁都没再往下说。

村里的话传得快。井台边有人议论，说刘姐地里的玉米，赵哥比自家还上心。也有人劝刘姐，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总得有个依靠。刘姐不接话，回家给闺女做饭，火添得旺，心里却乱。

玉米卖完那天，天擦黑。刘姐把钱数了三遍，抽出一份递过去。赵哥把手往棉袄兜里一揣，说这钱不能要，要了就成了雇工，不叫帮忙。刘姐说帮忙也得吃饭。他说那你管我一顿。刘姐问管什么。他说，还吃月饼。

刘姐这回没躲。转身进屋，翻出一盒别人送的月饼，纸盒压得有点扁。摆到桌上切开，一人一半。赵哥吃得慢，吃完把碎渣搓到手心，仰头倒进嘴里，说这月饼不如月亮上的甜。刘姐说月亮上的谁吃过。他说等明年八月十五，我抬梯子上去。刘姐笑他胡说，笑着笑着，眼圈热了。

闺女趴在门框边看了半天，跑过来问，赵叔明天还来不来。刘姐没答。赵哥在院里听见了，隔着门说，来，地里的活干完了，院里的活也能干。孩子笑了，把自己的小板凳搬出来，摆在赵哥常坐的那块地方。

闲话跟着来。有人说赵哥图什么，一个光棍忙前忙后，连工钱都不要。赵哥不接这些茬，去镇上买了新种子，说这几亩地今年收得薄，明年换种。刘姐拦他，说种什么得自己拿主意。他说那我给个主意，你定。刘姐嘴上嫌他多事，第二天一早还是把钱塞给他，让他一块儿去挑。

两个人谁也没把话挑明。赵哥不是会说的人，四十多年一个人过下来，想头都憋着，说出口只剩几句短的。憋了几天，一个下雨的午后，他坐在刘姐家的门槛上，说我这人没本事，挣不来大钱，就有一身力气，你要是不嫌，往后这日子我搭把手，不图别的。刘姐正搓玉米，手停了，说我带着孩子，拖累人。他说孩子不是外人。她说村里那些嘴。他说嘴长在他们身上，日子是咱自己过。

刘姐低着头，半天没出声。起身去灶台边添了把柴，说了一句，锅里有剩饭，你吃点再走。

秋后玉米全卖完，两家的事也算定下来。没办酒的排场，只是把两家的口粮并进一个缸，把孩子的学费单子搁在一处。赵哥把自己那间漏雨的屋子收拾出来，农闲过去住，农忙两头跑。刘姐还是那个刘姐，话不多，饭做得实在，赵哥的棉袄破了，她连夜补上。

村里人说起这事，都说当初那句“月宫中的月饼”，是赵哥这辈子说得最漂亮的一句话。他自己不承认，只说是顺嘴。可每年八月十五，他家桌上都摆一盘月饼，切开了，先给孩子，再给刘姐，剩下那半块归他。

日子往后怎么过，没人说得准。两个人从一块地、一车玉米、一顿剩饭开始，慢慢往一处靠。肯下力气的人，肯把话咽下去又肯把事做出来的人，村里的老人看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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