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病房住进来一对话很多的夫妻。男的五十出头，中风送进来的，左边身子不太能动，但嘴皮子利索得很。

第一天进来就跟护士贫：“小姑娘你打针轻点啊，我这辈子最怕疼。”他老婆在旁边笑：“你怕疼？当年割阑尾自己走进去的，别装了。”

他瞪她一眼：“那不是年轻嘛，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有软肋。”说完冲老婆挤眉弄眼。老婆脸一红，拿毛巾扔他：“老不正经，病了还贫。”

整个下午，他们嘴就没停过。

他说想吃红烧肉，她说等好了再吃。他说那先欠着，记账上。她说你欠我的还少啊？他说那我下辈子还。她说下辈子不找你，累死了。他说你不找我我找你，追你追到下辈子。

护士进来量血压，听见了打趣：“叔，血压高了可就是被婶子气的。”他立马正经：“那不能，我这辈子最成功的事就是把她骗到手。”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病房里本来挺沉闷的，其他几个床都不怎么说话，护工推着车进进出出，走廊里是消毒水的味道。可他们一来，像有人把窗户推开了一道缝，风进来了。

晚上听见男的打电话：“闺女，你妈累一天了，你跟她视频说说话，我没事，好着呢……别哭，你爸这嘴你还不放心？能说就是没事。”

放下电话，他小声跟老婆说：“你别跟闺女说我左边动不了的事，她刚工作，别让她分心。”

老婆嗯了一声，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老婆说：“你睡会儿吧，我看着点滴。”

他说：“你先眯会儿，我不困。”

两个人你让我我让你，最后都没睡。

第二天早上，男的已经能下地了，扶着墙慢慢挪。他老婆跟在后面，双手虚虚地护着，嘴里念叨：“慢点慢点，你急什么，又没有小姑娘等你。”

他回头：“怎么没有？你不就是？”

我在隔壁听着，忍不住笑出声来。护士站的小护士看见我，说：“那床可热闹了是吧？”我点头：“是挺好的。”

其实说不上来“好”在哪里。可能就是那种——日子都过到这份上了，一个中风躺下了，另一个陪着，嘴还这么碎，话还这么多。

话多说明还没被吓住，还愿意逗对方笑。

经过他们病房，听见男的又在说话：“等我好了，第一件事就是带你出去吃顿好的，吃你最爱吃的那个……”

老婆的声音跟上来：“行行行，先好起来再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走廊亮堂堂的。

有些夫妻一辈子没什么情话。真到有事了，句句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