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重庆父亲的纽约 生活

今天在母亲居住的大楼里，偶然遇见一位认识我的读者，聊了起来。

她住在皇后区，今天特意坐车来到曼哈顿，参加大楼里一个文化学习中心的聚会。她告诉我，参加活动的主要是一些退休以后从中国来到美国的父母。他们大多出生于上世纪六十年代，也有少数是五十年代出生的，子女在美国工作、结婚、生育，他们便在退休后来到这里，与子女团聚，有些还帮助照顾孙辈。

我问她，大家住得这么分散，有的在皇后区，有的在布鲁克林，为什么愿意坐这么远的车，专程来参加聚会？

她说，因为大家都是从中国来的父母，有共同的话题，也有许多相似的烦恼。

说着，她给我讲起一位重庆父亲的故事。这位父亲退休以后来到美国，因为独生女儿嫁给了一位美国人，在这里成家生子。他来美国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帮助女儿照顾孩子。

孩子们小的时候，他每天做中国菜，炒几个蔬菜，做些家常饭菜。孙辈们那时还喜欢吃中国菜，也愿意跟他说中文。虽然他不会英文，但在家里并不觉得有什么不方便，毕竟照顾孩子、做饭，都是他熟悉的事情。

可是随着孩子们渐渐长大，情况发生了变化。孩子们开始打冰球，饮食习惯也越来越美国化。女婿经常下厨，烤牛排、烤鸡肉，做各种美式肉食，孩子们都很喜欢。相比之下，他做的中国炒菜，渐渐没有人愿意吃了。

更让他失落的是，孩子们小时候还愿意跟他说中文，如今长大了，越来越习惯用英文交流，也不太愿意说中文了。他自己又不会英文，与孙辈之间能够交流的话越来越少。他突然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没有什么用了。

其实像他这样的情况并不少见。 都是从国内来照顾在美国生活的孙辈， 从小带到上学，小学还好，但已到了初中就跟孩子忽然产生了隔阂。其实，孩子们并没有做错什么。他们在美国出生长大，喜欢运动打冰球，喜欢吃牛排，习惯说英文，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女婿愿意下厨，为一家人准备饭菜，也是一件好事。

可是对于这位重庆父亲来说，事情却没有这么简单。他离开生活了几十年的中国，来到一个语言不通、生活习惯不同的国家，原本是为了帮助女儿照顾孩子。孩子们小的时候，他有事情可做，也有一种被家庭需要的满足感。如今孩子长大了，不再需要他像从前那样照顾，连他最熟悉的中国饭菜，也渐渐失去了吸引力。

那些原本很平常的家庭变化，在他心里却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失落。于是，他只能回重庆。

我听了忍不住说：“重庆多漂亮啊，回去也很好。那里有自己熟悉的生活，至少语言没有障碍。”

那位读者说：“可是他又舍不得女儿和孙辈。女儿是独生子女，他回去以后肯定会想他们，过一阵子说不定又想回来。”

回重庆，他可以重新过自己熟悉的日子，吃自己喜欢的饭菜，说自己的家乡话，也不必为了与人交流而感到为难。可是他唯一的女儿和孙辈都在美国，回去了，难免又会牵挂他们。留在美国，他觉得自己越来越没有存在感；回到重庆，又无法割舍与女儿和孙辈的感情。

对于许多退休以后才来到美国的中国父母来说，这恐怕是一个很现实的困境。他们在中国度过了大半生，有自己的工作经历、朋友和生活习惯。到了美国，生活突然围绕着子女家庭展开。孙辈年幼时，他们忙着接送、做饭、照顾孩子，日子过得充实。可是孩子总有长大的一天，原来被需要的角色也会随之改变。

其实，一盘炒青菜和一块烤牛排之间，隔着的并不只是中国与美国的饮食习惯，还有两代人不同的成长经历。重庆和纽约之间隔着一片太平洋。可对他来说，真正难以跨越的，也许是那段随着孩子们长大而悄悄改变的距离。

对于我们这些较早年就来到美国的人来说，虽然跨越了语言和文化的障碍，却仍然无法跨越岁月的代沟。

孩子们长大了，我们也渐渐老去。曾经需要我们牵着手过马路的孩子，如今有了自己要走的路。我们可以关心他们，却不能替他们走。而我们的父母，也曾经这样看着我们离开他们熟悉的世界。

三代人之间的距离，即使语言相通，即使血浓于水的亲情，但因为每个人都生活在自己的时代里而必须无法通融。 这就是人生！ 美国·ManhattanNew Yor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