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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特曼教练》 到俄勒冈的时候,周遭的议论,大抵和别处是一样的。有人提起我,总先带着远道而来的名目。好比南京盐水鸭,渡海运到美洲,红绳一系,便换了称呼,叫作北京鸭。物以稀为贵,衡量的标尺,早已换了一套。 我在队里,大半光阴消磨在训练场与录像室。后场人多,每一回挡拆、每一轮轮转, ​

《奥特曼教练》到俄勒冈的时候,周遭的议论,大抵和别处是一样的。有人提起我,总先带着远道而来的名目。好比南京盐水鸭,渡海运到美洲,红绳一系,便换了称呼,叫作北京鸭。物以稀为贵,衡量的标尺,早已换了一套。我在队里,大半光阴消磨在训练场与录像室。后场人多,每一回挡拆、每一轮轮转,都容不得随性。那时阿尔特曼先生尚在,队内有人唤他奥特曼教练,我便也这般记着。他教球,不只是场上的呼喝。我交上去的战术笔记,发回来时,早已从头到尾用红笔添改完毕。漏记的跑位、错判的交接,一一补全;就连我笔记里字句不通、表意含糊之处,文法的疏漏,也都一一订正。这样一直到他退休,皆是如此。一日复盘挡拆防守,他停住录像,指着画面同我说:“你看,你这里防守空出半个身位,转身固然方便,对手却可以借掩护直接出手。打球,不必怕犯规。”我心里暗自思忖:那时我存了私心,只想着绕过去也无妨,我是场上主力,要留着犯规。这话我不曾说出口。待到后来反复回看录像,才渐渐懂得,我一心保全犯规、保住出场时间的取舍,恰恰送给对手安稳的空位。从前在国内打球的旧习惯,到了这里,处处都显得格格不入。先生待我,并不因我来自大洋彼岸,便格外宽纵,或是刻意苛责。旁人看待远道而来的亚洲后卫,或是盼我一登场便独揽得分,或是预先断定我扛不住高强度对抗。唯独他,只盯着这一回合的选择,错在何处,该如何调整,平静点明。红笔落在纸页上,一笔一笔,没有多余的褒贬。日常起居也自有一番磨折。楼下有家热狗店,我素来爱吃那一口。几位热心教练见了,都劝我改掉,怕那家热狗店也包着监狱餐食,说运动员该有标准食谱,往后要日日吃水煮西兰花,淡而难咽。这也是他们认定的正道,和订正战术笔记,原是同一种心思——将一切校准到这套体系的规矩之中。赛季往复,场上起落本是常事。偶有亮眼的回合,也常有长久坐在替补席,看后场轮番更替的时候。我时常翻起那本满是红痕的笔记,想起录像室里,他俯身对着屏幕,慢放、拆解,慢慢讲清挡拆交接的分寸。后来消息传来,阿尔特曼先生退休了。新帅到任,轮换次序、场上要求,又是另一番光景。那本批注满红的笔记,我依旧收好。每当站在掩护之前,又要在挤上去对抗、或是绕开保存犯规之间抉择时,总会想起他当日所言。他在我眼里、心里,是伟大的,虽然国内看球的人,知道他名字的原也不多。我脱离他直接的教导,已经有些时日。再没有人像他那样,持着红笔,逐页订正我的战术笔记,逐回合点破我防守里藏着的私心。偶尔想写一点关于他的文字,又总觉得无从下笔。唯有这本笔记,红痕鲜明,时时提醒我,在异国的球场上,曾有过那些被认真订正的选择。自那以后,我便很少再遇见这般沉静耐心,只论篮球本身的教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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