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骂了近1500年的"秽史"，为何清人说"无收书，则魏事湮矣"

公元554年，北齐天保五年，史官魏收把一部写了三年多的史书呈给皇帝高洋。书名叫《魏书》，全书一百三十卷，记录北魏及东魏一百六十多年的历史。

书一露面，朝堂炸了。

前后超过一百人跑来告状，说这部书"著史不平"。朝臣们告状的理由，《北齐书·魏收传》有详细记录，大致分几类：自家祖先没被写进去的，嫌魏收漏记；写进去了但措辞不佳的，嫌魏收不公；还有被贬低了家世的，嫌魏收故意整人。

骂人的话也传出来了。这部书，被称为"秽史"。

高洋的处置方式出人意料。带头告状的卢斐和李庶，被高洋下令各打两百鞭，剃了光头，发配甲坊服役，二人最终死于非命。魏收没有被动。

告状的人赔了命，可骂声没停。"秽史"这个标签贴上去之后，就再没揭下来过。

骂成"秽史"，骂的是什么？

把告状者的诉求归纳一下，核心无非三条：没写到我、写错了我、故意黑我。

这三条里，最实的一条，是魏收确实存在利用修史论功抱怨的问题。《北史》里有一句话，是当时流传的魏收原话："举之则使上天，按之当使入地。"意思是，他手里的笔可以把人写进青史、光耀门楣，也可以把人按进泥里、遗臭万年。

这话如果属实，就说明魏收把修史当成了一种权力工具。《魏书》里确实可以找到痕迹：他把自家宗祖姻亲"多列史传，饰以美言"；对北齐的奠基者高欢家族极力歌功颂德；甚至据史料记载，他收了尔朱家族的贿赂，把尔朱荣在"河阴之变"中屠杀北魏士族两千余人的行为，处理成了"定乱功臣"。

这些指控，以郑州大学历史学者高敏的研究来看，"既无法肯定其为子虚乌有，也不能说毫无夸大渲染之处"。

但骂声里还有另一层，往往被人忽略——告状者本身，同样是有私心的人。

根据《北齐书》的记载，涌来告状的，大量是北齐权贵子弟。他们的诉求集中在"云遗其家世职位，或云其家不见记录，或云妄有非毁"，说白了，不是嫌这部书不真实，是嫌自家没被写好、没被多写。这些人本身也有利益诉求，他们的告状，是另一种形式的"争正统、抢地位"。

事实上，《魏书》本身成书的背景，就是一场政治任务。

北魏末年，政权分裂为东魏和西魏，各自都声称是北魏的正统继承人。高洋建立北齐之后，需要一部史书来证明：北齐继承的是正统，而西魏和南朝的梁，是僭伪政权。魏收修《魏书》，从一开始承担的就是这个政治任务，而不是单纯的"秉笔直书、存续历史"。

这是任何一部王朝正史都难以摆脱的处境——修史者站在当朝视角，必然在史料取舍上服务于现实政治。《魏书》被骂，但汉代司马迁写《史记》也被汉武帝视为问题；《汉书》作者班固，当初也因私修国史被人举报关进监狱，后来靠弟弟奔走才获释。每一部史书，都是在权力的缝隙里写成的。

那么《魏书》到底有没有价值？

清代学者赵翼在《廿二史札记》里给出了一句话："收之书秽，然无收书，则魏事湮矣。"

这句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魏收这个人和这部书确实有问题，但如果没有这部书，北魏那段历史就彻底消失了。

这个判断有据可查。唐代李延寿编纂《北史》，其中北魏部分基本节录自《魏书》。《魏书》里的《食货志》，是魏晋南北朝正史中唯一系统记述经济状况和经济政策的专志，完整保留了均田制的法令原文。《官氏志》记录了北方草原部落的氏族名号以及进入中原后改汉姓的情况，是研究这段民族史的一手材料。《释老志》系统记录了佛道二教在北魏的兴盛，这类专题志在正史里极为罕见。

这些内容，你在别处找不到。

魏收在世时，《魏书》经历了两次大规模修改，争议始终没有平息。公元572年，他去世。公元577年，北齐被北周灭亡。据史料记载，魏收的坟墓被人挖开，骨骸弃于荒野。写史的人，死后竟落得这个下场。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吊诡。

一部被骂了将近一千五百年的"秽史"，同时是研究北魏历史无法绕开的基本文献。骂它的人，许多本身也是带着私利在骂。而如果没有这部书，整整一百六十多年的历史，今天几乎无从知晓。

这部书的位置，就卡在"有问题"和"不可替代"之间，两个判断同时成立，哪个也推不翻哪个。


主要信源

1. 《北齐书·魏收传》，李百药撰，唐代

2. 《北史·魏收传》，李延寿撰，唐代

3. 赵翼《廿二史札记》，清代

4. 何德章《魏书》评价专访，澎湃新闻，2017年

5. 《魏书》，魏收撰，北齐天保五年（554年），中华书局点校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