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的决策确实让我们的经济发展了,但看看现在遗留下来的种种难以解决的问题,当年付出巨大牺牲的几千万国营、集体企业职工,被破坏的环境,应该还是要实事求是总结正反两方面的经验教训。
一场改革,往往有两本账,一本记住了增长、便利和生活改善,另一本记着转型中的失业、环境损耗和家庭压力。只翻其中一本,历史就不完整。
1930年,毛泽东在江西寻乌住了十多天,找来商人、手工业者、农民和教师等11人开调查会。他问盐价、谷物换布的行情,也问租税和小贩进货的路线,最后写成八万字的《寻乌调查》。
这种做法看起来慢,却能把真实情况摸清楚。他提出,缺少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调查不准确也同样没有发言权。今天回头看,这句话不只适用于基层工作,也适用于评价一段经济变迁。
1962年,七千人大会要总结“大跃进”以来的经验教训。会上,毛泽东先作自我批评,表示中央犯错,自己负有直接或间接责任,也鼓励干部把话讲出来。
这段历史传递的信号很清楚,成绩可以肯定,问题也要摆上桌面。认错不是否定全部努力,而是让后来的决策少走弯路。面对今天的改革历程,这样的态度还适用吗?
改革开放四十多年来,中国人的生活发生了巨大变化。过去紧缺的商品,如今选择多了;公路、铁路和城市基础设施不断发展,许多家庭的收入与生活条件也有明显改善。数亿人摆脱贫困,更是不可忽视的历史性变化。
这些成果不能轻轻带过。没有经济发展,许多普通家庭不可能拥有今天的生活,也不会有更广阔的就业和消费选择。
但增长并不是没有代价。上世纪九十年代末,一些国有、集体企业改制,工人离开熟悉的岗位。有人拿到一笔工龄补偿,却要重新寻找生计;有人年过四十,原先掌握的技术难以直接换成新工作,只能摆摊、打零工,或者从头学一门手艺。
这并不意味着每个人都经历了同一种遭遇。1998年前后,不少地方设立再就业服务中心,为下岗职工提供基本生活保障、社保衔接和就业服务。可政策能托住一部分人,岗位变化带来的收入落差、职业断层和家庭压力,仍需要时间消化。
所以,谈国企改革不能只看企业是否轻装上阵,也要看离开岗位的人后来过得怎样。数以千万计的职工曾在转型中调整生活,有人重新就业,有人则长期承受困难。把他们放在账本里,不是要抹去改革成果,而是要把成本说完整。
环境也是同一本账的重要部分。工业发展和城镇扩张带来产能与就业,也让一些河流、土地和空气承受压力。村庄因采矿出现地面沉降、房屋开裂,部分地区冬季空气质量不佳,这些影响落到日常生活里,往往由周边居民直接承担。
2007年,太湖蓝藻问题引发无锡供水担忧,也让流域污染治理进入公众视野。此后相关治理持续推进,但水环境改善需要长期投入,不能因为某项措施出台,就认为问题已经解决。
这类经历提醒人们,环境治理不是发展完成后的附加题。污染影响饮水、农业和健康,修复又需要多年投入,成本最终仍由社会共同承担。发展速度、资源消耗和治理能力,必须放在一起看。
那么,今天该怎样总结这段历史?只讲成绩,会漏掉那些承受转型代价的家庭;只讲问题,又会抹掉经济发展给普通人带来的真实改善。实事求是,关键就是两边都讲,既不遮掩问题,也不否认成果。
更重要的是,历史账不能只停在回顾。下岗职工的养老、医疗如何接续,老工业区怎样创造新岗位,受污染的河流和土地如何修复,这些具体问题仍需要持续处理。退耕还林、排污治理和大气治理已经在不少地方展开,部分水域环境也出现改善,但各地基础不同,修复进度不会一样。
群众关心的,归根结底是工作机会、医疗保障、柴米油盐,是家门口的水和空气。政策有没有用,不能只看文件怎么写,还要看这些生活问题有没有一步步解决。
回头看寻乌调查,再看七千人大会,最值得保留的不是某种固定说法,而是把实际情况问清楚、把责任讲明白的做法。改革取得的成绩要记下来,职工承受的代价和环境留下的难题也要记下来。
把问题摆出来,不是推翻过去,而是让后续补救有方向。
认清哪些账还没算完,再把它们一项项处理好,才算对历史负责,也才对得起那些在转型中付出劳动、承受压力的普通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