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岁的康有为在西湖游览时看中19岁船夫少女张光,当场托人提亲。张母只问了一句:“你已有五房姨太太,凭什么娶我的女儿?”
上海开往杭州的火车上坐着一位六十二岁的老者,他头戴瓜皮小帽,身穿绛色长袍,胡须已经花白,手里捏着一串沉香木珠,这就是康有为。
变法失败已经二十二年,他辗转日本、南洋、欧美,如今在上海办了一座天游书院,著书讲学,也疗养生息。
他身边跟着弟子,也带着家眷,所谓家眷,人数外人向来数不清:原配在广东老家静养,二姨太、三姨太、四姨太、五姨太分居各处,有的在国内,有的还在日本。
康有为到了杭州,在湖滨的一家旅馆住下,几日后的一个上午,他雇了一艘瓜皮小舟去湖心亭。
船家是一对父女,住茅家埠,靠摇船为生,女儿十九岁,小名阿光,粗布衣衫,一条乌黑的长辫子垂到腰际。
康有为起初在舱内看书,春风掀开帘子,他抬头揉眼,目光落在船尾。姑娘侧着脸,鼻尖上有细汗,阳光照在她小臂上,皮肤被湖水映得发亮。
康有为合上书,没再打开,船到湖心,他特意多给了赏钱,又向船家老者打听住址。
第二天,杭州本地一位穿长衫的媒人便踩着露水上了张家的门。
张家的小屋在一条背街后面,泥墙,黑瓦,门口晾着几张破渔网,屋檐下蹲着一只花猫。
媒人进门时,张母正在灶间生火,柴烟从低矮的门楣里飘出来。
媒人说明来意,先提了康有为的名头:南海先生,戊戌年头的维新首领,如今是天游学派的宗主,天下谁人不知。
又说康先生年过花甲,体惜人命,看中了姑娘的勤快模样,想娶回府中做姨太太,聘礼从优,金银绸缎不在话下。
张母坐在一条矮凳上,手里攥着一把青菜,她没接媒人的话,只是问:“那康先生家里,现有几口太太?”
媒人愣了一下,如实回答:原配夫人远在广东,身边还有五位姨太太。
张母把青菜往竹筐里一摔,站起身,她身量不高,袖口卷到肘部,小臂上还沾着灶灰。
她盯着媒人的脸,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你已有五房姨太太,凭什么娶我的女儿?”
媒人张了张嘴,他事先准备了满肚子的说辞,什么“嫁过去享清福”,什么“先生学问通天,姑娘有造化”,此刻全被钉在舌尖上。
他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口水,才勉强找回声音:“康先生是做大事情的人,家里人口多些,也是寻常,姑娘进了门,不愁吃穿,总比在船上风吹日晒……”
“风吹日晒,那是她爹她娘给她的命。”张母打断他,“给人做第六房,也是命?”
媒人第一次登门,就这么被噎了回来。
康有为听到回复,没有作罢,他让随从去打听张家的底细。
张家只有这一间漏雨的茅屋,张父年迈,摇船渐觉吃力,岸上的地皮买不起,一辈子的家当就是那艘小船。
康有为托了杭州城里更有身份的士绅再去说项,又加了双倍的聘礼:大洋、衣料、首饰,摆满了张家那张缺了腿的方桌。
媒人第三次上门时,还多带了一句话:康先生答应,姑娘进门后,专门请先生教她识字读书,将来能读报纸,能写信,不枉这一生。
张父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半晌不吭声,张母看着桌上白花花的大洋,又看看女儿。
阿光躲在里屋门帘后面,手指绞着辫子,不敢出声,最后张母叹了一口气,她摆了摆手,转过身去,算是应了。
婚事办得很快。张光换了红绸衣裳,坐进了康家雇来的轿子,她离开西湖那天,岸边的柳树正绿,几只水鸟低低掠过湖面。
进了上海法租界的康宅,张光果然有了教书先生,那是个戴眼镜的老秀才,从《三字经》教起。
张光的手指粗大,是常年握橹磨出来的,捏着细毛笔总发抖,墨汁常溅到宣纸上。
康有为晚年著《诸天讲》,有时背着手站在身后看她临帖,见她写得歪扭,也不责骂,只是让她再写一张。
张光渐渐认得几个字,却听不懂康府里那些关于火星金星的议论,她在这个大宅子里,像一滴水落进湖面,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康府的规矩大,她排行最末,每月初一要给前面的几位姨太太请安。
廖定徵比她大几岁,市冈鹤子说着她不懂的日语,她夜里偶尔做梦,可能还听见西湖的水声,醒来却是上海租界里的洋车喇叭。
1927年,康有为在青岛寓所病逝,终年七十岁,张光那时二十六岁。她后来南下,没有再回到西湖摇船,也没有再嫁。
据说她晚年住在浙江乡下,替人缝补衣物,偶尔去镇上买针线,听见年轻人谈论自由恋爱、一夫一妻,她就站在布店门口听一会儿,然后默默走开。
张母当年那句质问,没有拦住这桩婚事,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许多年后还能听见回响。
1920年的中国,民国的法条里已经写进了一夫一妻,可现实里绅士们的公馆照样三妻四妾。
张母不读报纸,不懂法条,她只是看着女儿,觉得不该让她去做第六个。
这种话,后来的学校里教给了学生,法院里判给了诉讼,民政局里印在了结婚证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