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含辛茹苦拉扯了二十多年的亲骨肉,临了富贵亲妈砸下八百万,他愣是连个头都没回,绝情得像个陌生人。
当年大雪封门,我在厂子废墟边上摸到个冻得直哆嗦的婴儿,包被里塞了张皱巴巴的字条,写着求收养。我两口子膝下空虚,当成眼珠子一把屎一把尿地带大。这小子打小体质弱,三更半夜发烧,我背着他硬生生踩着雪路深一脚浅一脚赶去卫生院,鞋底磨穿了都没觉出疼。他功课拿不出手,我厚着脸皮到处借钱送他去学手艺;他踏入社会四处碰壁,我这把老骨头挨家挨户求人看脸色。街坊邻居嚼舌根说我吃饱了撑的,替别人养讨债鬼。我当时就啐回去,他管我叫一声妈,我就是他亲娘,砸锅卖铁也得把人供出来。
谁承想去年一辆黑色大奔直接堵在村口,贵妇打扮的女人踩着高跟鞋下来,啪嗒甩出亲子鉴定,直言这才是她当年弄丢的宝贝疙瘩。我还没晃过神,人家直接拍下一张沉甸甸的银行卡,冷冰冰地扔下一句八百万买断,够我们两口子安度晚年了。我哆嗦着手,硬是没敢去碰那张卡。
屋里的小子听见动静晃悠出来,贵妇一把搂过去哭得梨花带雨,我杵在旁边倒像个多余的抢饭贼。入夜我揪着他的衣领子逼问到底啥打算,这小子死死盯着鞋尖,憋出一句想跟有钱妈享福去。我当时火气上头,扬手甩了他一记耳光,下手重得自己手掌心火辣辣的疼。可骂归骂,最后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我还是泄了气松了手。他手脚麻利地收拾蛇皮袋,我把后背留给他,滚烫的眼泪瞬间把衣襟砸透了。
走的那天晴空万里,我死撑着站在村口台阶上喊,没事常回来看看。他连步子都没缓一下。后来隔壁老王头抽着旱烟告诉我,这死小子在巷子拐角那棵老槐树下杵了好久,脚边堆了一地的烟头。我嘴硬在人前直骂白眼狼走了干净,可心口窝像让人拿钝刀子生生拉锯,这种钻心的苦楚我打碎了牙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我在院子里枯坐到月上树梢,邻居大娘劝我别死心眼。我脑子里全是他小时候挂在我脖子上撒娇的画面,连他半夜尿床的糗样都成了奢望。那八百万支票原封不动地锁在铁盒子里,我晚上睡不着就摸一摸,总觉得这串冰冷的数字把我二十三年的心血全给凌迟了。老头子长吁短叹劝我想开点,我红着眼圈直吼我要那死人钱有什么用,我要的是活生生的儿子。
两年里电话那头永远是盲音,逢年过节我依旧习惯性多备一副碗筷,老头子直犯嘀咕说我魔怔了。大年夜几杯烧刀子下肚,我死死搂着他留下的旧棉袄嚎啕大哭,把这小王八蛋翻来覆去骂了个遍,骂完又抹着泪求满天神佛保佑他在外面别吃苦。
直到前天邮政的小伙子送来大包裹,寄件人赫然写着他的名字。我这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剪刀划了好半天才撬开。里面躺着个面熟的存折、一封厚厚的信,还有那张塑封泛黄的旧照片,背面用稚嫩的笔迹歪歪扭扭刻着几个字:妈,我带在身上的。存折上数字一动没动,还是当年的八百万,甚至连银行的利息都清清爽爽地趴在上头。
信纸刚展平我就彻底绷不住了。原来当年那富贵亲妈不知从哪打听到我们的住处,暗地里捏着我们老两口的人身安全做筹码,威胁他如果不乖乖跟着走,就找地痞流氓把我们的小卖部砸个稀烂。这傻小子为了护我们周全,硬生生装出铁石心肠的绝情模样。这两年在外面跟个陀螺似的一边打黑工一边收集证据跟那女人撕官司,硬是把主动权全夺回来了。信尾写着:妈,官司打赢了,钱分文未动,儿子明天回家,您还要我吗?我捏着信纸跌跌撞撞冲进屋,老头子看完粗糙的大手抹了一把老泪纵横。
我这才琢磨过味来,这孩子这两年在外面到底过的什么非人日子。那头恶狼一样的亲妈拿我们的老命拿捏他,这孩子把苦水全嚼碎了往肚子咽。我心疼得直哆嗦,赶忙把东屋那张空床里里外外晒了个透。
昨天日头偏西,熟悉的人影晃进院门,扑通一声直直跪倒在地,沙哑着嗓子喊了声妈。我上去抬脚就假意踹了一下,转头却死死把他脑袋搂进怀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破口大骂死小子胆子肥了。他吸着鼻子哽咽着说饿了,我手忙脚乱地转身奔进厨房,面条下锅滚水翻腾,全是我这些年藏在心底的牵挂。
他风卷残云吃完一大碗面,从破帆布包里掏出个洗得发白的老布包,层层剥开竟然是我当年亲手给他缝的粗布棉袄。袖口虽然磨出了毛边,针脚土气得要命,他却宝贝得不行。他咧嘴笑着说当年住宿舍被同学笑话,可他想家的时候就得抱着这件破衣服才能睡着。我扬起巴掌作势要打,他缩着脖子憨笑的样子,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他一边擦嘴一边轻声说,那位亲当年靠投机倒把发家的生意早就彻底崩盘,官司吃尽了苦头现在孤零零住在出租屋里。他顿了顿说,我不恨她,可她拿我的根威胁我,这辈子我都绕不过这个坎。我重重地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轻声说翻页了就往前看。这小子,我没白疼他。
你觉得亲生骨肉和朝夕相伴的情分,到底哪个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