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奶奶走了。

我爷爷走了十年了，刚走的那年，奶奶有些人也就活到这的念头，家里晚辈交流的时候，经常会听到“我去死去”的说法，喝过一次农药，救了回来。后面也慢慢想开了，一个人看电视、听戏，过得也挺好。

奶奶能照料好各种生物。养过鸡，鸡在禾房待着，我们小时候回去，会先去拿几个鸡蛋，给灶生火，下碗面吃，说我们这些城里来的，一日三餐，在农村一天两餐会饿着。回来的人多一点，爷爷会杀鸡，把鸡按大腿和翅根分开，一只鸡能拆出来六个，每个孩子都有腿吃。鸡和鸡蛋也会拿去卖了，换点钱回来。

也养了狗。前两年养了两条小朋狗，很欢快，爱人但不粘人，在村里自由奔跑，饿了回来吃几口，圆滚滚。后来，其中一条误食农药，死了，埋了。另一条在小土包前不吃不喝，过了几天，也死了，两条小朋狗埋在了一起。这次回家有条小黑狗，不到三个月大，也肥嘟嘟圆滚滚，爱人但不粘人。还是奶奶养的。给我裤子上留了三四个梅花脚印。

小菜园种的很好。一年四季有三季不缺菜吃。前两天回去，席上我吃得最多的是萝卜土豆白菜。北京不缺肉也不缺菜，就是超市里的蔬菜都缺点蔬菜味。胡萝卜应该是胡萝卜味，白菜应该是白菜味。

奶奶不识字，生意头脑不错，零零碎碎攒了些钱。我小时候回老家，奶奶卧室里边那间房里，有不少常见的便宜小糖果小卡片，还有些自制的麦芽糖，一毛钱起就能买。不少是我四叔从批发市场进的货。斜对面是村里的小学，拿去卖给孩子们。我堂哥打珠水平全村最牛逼，我输的他都能赢回来。小学早就拆了，改成了村里的活动广场。但现在也没什么人去活动，村里剩的爹爹咾嫲，在家门口晒晒太阳就成。

我小时候，奶奶带过我一阵。我爸妈那会住平房里，上班。奶奶把我屁股当炉子，开水壶放了上来，屁股烫了一片。这些都是我爸妈告诉我的。我毫无印象，我现在的屁股物理上也完好无损。只是日复一日的出卖节操，俗称卖PY。

结婚后，回去更少了。我媳妇送过一小瓶膏药，大概是东南亚产的，不知道为什么，对奶奶冬天手上冻裂的治疗有奇效，其他的护手霜试过很多，国产的进口的都有，效果都差了一大截。时常念叨说这个好，外国牌子就是好，孙媳妇就是好，就是太少了，舍不得用。我跟我媳妇回忆了好些天好些次，也没想起来究竟是个啥，按关键词搜，买了好些可能的，回去都说效果不行，不是那个东西。剩最后一瓶底，舍不得用，每次都拿针挑一点点。回家也没找到这个瓶子。说来也怪，东南亚是热带，怎么会有治冻伤的药呢。

去年奶奶摔了一跤，出了院一直不太好。腿脚没那么利索了，小菜园就留了一小片，其他的给了别家。三叔在家照顾。记忆力也退化了，好多事记不太清。我三叔家堂姐没远嫁，经常回来，还打趣，问她是谁，奶奶记不起，她每次都会说“我是静伢，都不记得我了，下回记道啊”，下次回来再重复。

今年过年回去了，下车时没认出来我。我去爷爷坟上烧了香，回屋喝了口水，在屋门口和奶奶一起晒了会太阳。临走时，突然想起我了。说我小时候才一点点大，说我小时候很乖很懂事，说我现在都这么大了，说我现在有出息在北京做事。说我媳妇很好，很有福气，说给她买了好多东西都用不完。我说我在北京过得很好，吃的也好，喝的也好，工作也好，肉都是在北京养的，说不要担心。奶奶握住我的手，反复摩挲，说这养的几好，手上肉陀了。我说我得回去了，奶奶跟我一直到车旁，是旁边叔子帮忙拉开的。其实应该多坐一会。

这几天老家都在下雨，我们这辈几个兄弟守夜打麻将的时候雨最大。但事情都还挺顺，每次要出门，雨就小了，安葬完，出太阳了。我表弟开车送我去高铁站，路过隔壁大一点的村，我说小时候会跟我堂哥走过来，买东西，再走回去，感觉很远，一来一回一天就过去了，现在就一屁股远。我弟说，其实也挺远，车都开了好几公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