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是一道门槛,把北方的风挡在了外面。等风翻过来,已经力气半歇,落在汉江两岸时,只剩一点凉,一点懒。
陕南的深秋是从水上开始的。汉江瘦了一圈,水色却厚了,蓝得像把整个夏天的晴光都收进了河底。白鹭立在浅滩上,只一条腿站着,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也不等。江边的芦苇白了头,风一来,那些白絮便成群地往对岸飞,飞着飞着就散了。
山坡上是另一番热闹。柿子树叶子落尽,只剩一树红灯笼挂在半空,远远望去,像谁在灰扑扑的山梁上点了几盏没熄的灯。稻田早已收割,留着一茬茬金黄的谷桩,田埂上晒着稻草,那气味又甜又闷,混着泥土的湿气,闻久了人就想打个盹。
最讲究的是村里人的院子。院墙刷得白,瓦是黑瓦,檐下挂着玉米和红辣椒,一串一串垂下来,看着就踏实。老人坐在门槛上剥晒干的板栗,壳裂开那一声脆响,听着也知道是新晒的。
早晨来得慢。雾从河面起身,顺着沟谷往上爬,把半座山泡软了。白墙黑瓦浮在雾里,只露出几处屋角和几点灯火。鸡叫三遍,雾才肯散。这时候太阳是淡黄色的,照在身上不烫,像母亲的手背。屋里炉子已经生起来,木炭烧得通红,上面焙着几颗核桃,皮被烤得微微发焦,一剥开,香气冲出来,满屋子都是。
到了黄昏,山里就冷下来。霜还没有落,空气却已经带了刺。远处有人赶着牛回家,牛铃很慢地响,一声,又一声,把整个十月走得漫长而安稳。
陕南的深秋就是这样:不喧哗,也不冷清。它把一年的收成都收进了屋檐底下,然后从容地慢慢来,把手插进袖子里,等着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