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元年（705年）十一月，洛阳上阳宫仙居殿，武则天走完了她八十二年的一生。

距离她被迫退位，只过了不到十个月。

彼时已是深冬。这位曾经以皇帝身份君临天下十五年的女人，在她亲手选定的那座城里，悄然去世。正月里冲入宫中的羽林军、被当场斩杀的张易之兄弟、逼她传位的那一群大臣——那些场景，不过是十个月前的事。

死前，她留下一份遗制。原文没有完整流传，但史书记录了其中几件要事：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归葬乾陵；恢复她当年加罪处置的王皇后、萧淑妃、褚遂良等人的子孙身份与官职。

每一条，都不简单。

先说去帝号这件事。神龙政变之后，唐中宗李显复辟，给武则天上的尊号仍是"则天大圣皇帝"，帝号名义上还挂着。这个称号怎么处置，往哪里葬，礼制上找不到先例——武周皇帝的丧葬没有任何成法可循。武则天在遗制里主动提出去掉帝号，改以皇后身份归葬乾陵，与唐高宗合葬，等于替继任者把这道难题一笔解掉。皇后合葬的礼制，唐朝有例可援，各方都说得通。

乾陵在陕西乾县梁山。唐高宗弘道元年（683年）驾崩，翌年葬入乾陵，这座陵是武则天在位时亲自督建的，前后历时二十余年。要将她的棺椁送入其中，须重新开凿已封闭多年的墓道，工程本身就需要时间准备。

这段时间，宫廷里并不平静。当初主导神龙政变的五位大臣——张柬之、崔玄暐、敬晖、桓彦范、袁恕己，政变后一度位极人臣。可武则天的侄子武三思与唐中宗的皇后韦氏往来密切，逐渐在宫中重新积累影响力。两年之内，这五人相继被贬出京城，或流放，或客死他乡，几乎无一善终。武则天下葬的那段时日，这些事正在缓缓展开，宫廷上下暗流涌动。

神龙二年（706年），武则天以"则天大圣皇后"的身份，正式葬入乾陵，与唐高宗合穴。

乾陵地面上，为她立了一块碑，通体没有刻写任何文字，史称无字碑。

这块碑为何无字，史书没有定论。有人说是立碑之时未能定下合适的铭文，后来又没有补刻的机会；有人说是武则天功过交织，难以一言蔽之，干脆留白。两种说法都有人持。碑上后来陆续留下了宋金元明清各代题刻，反而成了另一层叠加的记录，见证着各个时代的人如何看待这个人。

遗制里还有一条，容易被忽略。武则天提出恢复王皇后、萧淑妃、褚遂良等人子孙的官职身份。这些人，正是当年被她以各种由头整治、最终或死或流的。这一条，既是临终前对昔日旧事的一次收场，也替唐中宗省去了一件重新安抚旧臣家族的麻烦。

这场葬礼从准备到完成，经历了数月。乾陵的墓道要重开，棺椁要从洛阳启程北上，沿途仪仗、随葬品的筹备都需时日。这段时间，围绕她的身份认定、谥号拟定，宫廷里的讨论也从未停歇。

乾陵至今未被发掘，两位皇帝合葬于梁山之中，在历代帝陵里是唯一的一例。地面上那块无字碑，千年来任人揣测。


【主要信源】

1. 《资治通鉴》，司马光，宋神宗元丰年间成书，卷第二百零七

2. 《旧唐书》，刘昫等，后晋开运二年（945年）修撰，本纪第六·则天皇后

3. 《新唐书》，欧阳修、宋祁，北宋嘉祐五年（1060年），本纪第四·则天顺圣皇后武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