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台湾属于中国,韩国的李在明曾在一场教育会议上说的一句自嘲的话,无意间揭开了他们汉字教育的难题。2025年12月12日,他坐在韩国教育部和教学委员会的工作报告会现场,古典文学翻译院院长金彦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现在不少学生连总统姓名里“在”和“明”这两个汉字都不认得。
李在明接话很快,说难怪网上有人把他的名字写成“罪名”。这句自嘲好笑,也好险,韩文只记音不记字义,“在明”和“罪名”拼出来读音接近,看不见汉字底子,读错根本无从发现。一个总统的名字都能被音浪卷走,普通学生面对满纸汉字词时的茫然,可想而知。
网络上的“罪名”本来带有政治讥讽,真正值得追问的,是会读是否就等于读懂。韩语可以依靠上下文辨义,但遇到陌生的专业词,能不能把概念讲明白,仍要靠词汇积累和课堂训练。在我看来,金彦钟提出的问题,恰好碰到了这道门槛。
李在明随后的回应,比这句玩笑更能说明难处。据韩媒报道,他认为学习《千字文》有助于理解词语深意,却也担心强制推行会增加学生负担。承认有用容易,决定谁来学、占多少课时就难了,总统能够接住笑话,教育部门还得接住现实。
韩国的制度安排,恰好能看出这种拉扯。《国语基本法》第14条要求公共机构使用通俗易懂的词句,以韩文书写公文,同时允许在规定情形下用括号标注汉字等文字。法律强调的是方便公众阅读,却也给解释词义留下了位置,并没有把汉字的用途彻底否定。
更有意思的是,韩国自己的教育文件也承认汉字知识的实际价值。仁川市教育厅发布的高中课程指南提到,汉字词学习有助于理解其他学科的学习用语和专业词汇。也就是说,汉字教学面对的需求,并不只来自怀念旧时代的长辈,也来自今天的课堂。
举个简单的例子,韩国国立国语院的教学资料就把“首都”和“水道”列为同音词。日常聊天靠上下文通常能分清,可学习陌生术语时,知道字义便多了判断线索。我认为,汉字教育的实际价值,是帮助学生理解词语怎样组成,而不只是把方块字抄得漂亮。
当然,韩国并非没有汉文课程。按照2022年修订课程,相关高中选修包括“汉文”“汉文古典阅读”“语言生活与汉字”。问题恰恰在“选修”这层安排:课程存在,不等于每个学生都能接受同样充分的训练,开设条件和个人选择还会影响实际学习。
我更担心的,是这种差别最后由家庭条件来填。如果课堂里的词汇解释不足,家长有时间、有知识,就能在家补充;也可以花钱寻找额外教学。缺少这些条件的孩子,只能自己慢慢摸索。学校少教了某些内容,并不意味着学习成本消失,也可能只是换了付款的人。
反过来说,家长担心增加负担也有道理。课表里的时间有限,语文、数学、外语都需要训练,不能因为汉字有价值,就认定孩子多背些总没坏处。我的判断是,改革必须回答新增内容究竟解决什么困难,能否减少别处的死记硬背,否则好建议也可能变成新负担。
再把视线从考试移到历史,问题就更直观了。韩国古典翻译院的机构介绍写明,他们长期把汉文古籍翻译成韩文,其中包括《朝鲜王朝实录》《承政院日记》等文献。这些工作本身就说明,今天的人想接近过去的记录,仍然需要掌握相关文字与文献知识的人。
普通人通过译文了解历史,当然方便;但译文如何理解原文、某个词在当时指什么,总得有人核对。假如熟悉原典的人才培养接不上,历史材料依然存在,解释材料的能力却会受影响。到那时,要补的就不只是学生的词汇课,还有长期积累的研究功夫。
在我看来,汉字源于中国、长期参与东亚文化交流,这是理解问题绕不开的背景。韩国历史上的文献与汉字存在深厚联系,承认这种联系,并不会妨碍使用韩文表达今天的生活。反而是把实际需要变成面子问题,才容易让本来可以讨论的教学方法难以推进。
真正可行的做法,应当先从学生正在遇到的困难下手。教科学概念时解释关键词,读历史材料时交代常见字义,让孩子知道这些知识能帮自己读懂什么。基础内容由学校提供,深入的古文训练留给有兴趣和专业需要的人,才更容易把有限课时用到实处。
也有人会问,既然有词典和翻译工具,还费这个劲干什么?工具当然可以帮忙,可查到解释之后,仍要判断它是否适合眼前的语境。教育不能只训练学生找到答案,还要让他能够理解答案。否则屏幕上显示得再明白,脑子里没建立概念,合上页面还是陌生。
说到底,这场讨论值得关注的地方,在于韩国无法只靠减少字形教学,就让相关的文化知识和阅读需求跟着减少。我认为,面对汉字教育,务实比逞强有用。要不要增加课程可以商量,哪些能力必须有人教却不能含糊,否则今天省下的课堂功夫,明天还得补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