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我的父亲是长子》6

奶奶和大姑先后进屋，奶奶掀开锅看，饭焖好了，菜也马上熟了，说：“再做个麻婆豆腐吧。”
父亲把铁锅里的菜盛进一个中号铝盆里，大姑接过去摆上桌，小姑去拿碗筷。父亲看奶奶做麻婆豆腐。
听见自行车声，爷爷进了院子，小姑打盆水让爷爷洗脸，然后一家人吃饭。
“家国，今天上班安排你干啥没？”爷爷问。
“分到抹灰班了，工种抹灰工。也算技术工种，跟麻师傅学徒，学徒三年，工资按一级工开。下午买了两把抹子，爸，你工具箱里有线坠吧？”
爷爷抿了一口酒说：“我们单位小青年刚进厂，也是这样，技术工种都得从学徒开始，家慧学车工才19块钱，给你一级工工资是因为当了三年兵的缘故吧。哎，家慧你能车个线坠不？”
“爸，我刚学徒两个月，净给师傅打下手了，我求师傅帮车一个。大哥放心，线坠的事包我身上，不用买了。”
饭后父亲想起杨主席让交三张一寸照片，回屋拉开桌子抽屉找到那个老影集，这是一本灰色封面，黑色夹页，黑色页前还有一张几近透明的白纸的老相册。
天暗了下来，父亲拉下开关，日光灯把屋子照的通明。他打开影集犹如打开一段尘封的历史，这几十张黑白甚至有点发黄的照片是一个家庭的影像年谱，记录了一个家庭二三十年的生活面貌。一张大山为背景的照片映入眼帘，父亲立刻想起这是爷爷支援“三线”建设，在四川绵阳的留影。

那是一九六四年刚入冬不久，天越来越冷了，院子里各家各户晾的白菜收拾利索进了酸菜缸，雪里蕻芋根头鬼子姜进了腌咸菜的缸。这天爷爷下班放下车就钻进厢房和奶奶嘀咕什么，父亲感到有情况，站在门口偷听。
爷爷说：“今天厂里传达了中央文件，党中央毛主席作出‘三线’建设重大决定。”
“什么‘三线’建设？”奶奶不解地问。
爷爷现学现卖说：“现在国际局势很紧张，美帝苏修围堵我们，为了加强战备，改变咱们国家工业布局不合理的局面，把一些重工业厂矿实施由东向西转移战略，在西南、西北建设新的工厂，那边全是大山，非常利于隐蔽，扔原子弹都不怕……”
奶奶似乎预感到什么，“孩他爹，有话直说，别拐弯抹角的。”
“好好。我挑干的跟你说啊，我们单位也有建设三线的任务，说白了就是在西南地区再建一个重机厂。厂里动员，从国家大局出发，克服一切困难，坚决完成好建设三线任务，提出个口号叫叫什么来着，哎，对了，叫‘备战备荒为人民，好人好马上三线’。”
“啥意思？你是好人好马那伙的？”奶奶扭头问。
“这次去西南分为两种情况，抽调厂里三分之一技术骨干，工程师啊、技术员啦，举家南下进四川，也就是说他们背井离乡，到天府之国去重新安家落户了，说白了就是不回来了。第二种情况抽调五百名生产能手参加三线建设，代培代训从那里招的新工人，时间两年，这边工资照发，那边给生活补助，户口不迁，一年休一次探亲假。我呢，是属于这伙的。”
奶奶松了一口气，权衡一下这样还是不错的，便问：“你报名了？”
“能不报名吗？别说我这又技师又先进啥的，我带的徒弟都报名了，这么说吧，没啥特殊情况的都报名了。”
奶奶账来得快，说：“这么说报名的超过五百人啦。”
“那是，全厂六千多人呢，报名的老鼻子了。”
“那就是说，领导能不能批准你还在两可之间。”
“理是这个理，事不是这个事。铸造这块我是大把，约摸我跑不了圈外，你先有个思想准备吧！厂领导今晚上研究名单，明天公布，大后天出发。”
爷爷从厢房出来，父亲想躲已来不及，爷爷问：“你搁这干啥呢？”
“我我没……爸你要离家出走啊！”父亲心一急把出差说成了出走。
爷爷乐了，摸着父亲的头说：“啥离家出走，爸要去建设三线。爸真去了，你小子任务就重了，你是长子，你要帮妈妈照顾好弟弟妹妹，多做些家务。懂吗？”
“爸，道理我懂，但我舍不得你走。”说到这儿，父亲的双眼水汪汪了。
“孩子，你还小，记住，咱们老百姓不能忘了，有国才有家，舍小家为国家，知道爸为啥给你起家国这个名字吗？家是最小国，国是千万家。”
大道理父亲明白，但心里还是希望爷爷不在那个五百人的大名单里。
次日一白天父亲都很忐忑，期待着爷爷早点下班。傍晚时他跑到胡同口接爷爷，心里想看爷爷表情，他要是乐呵呵的说明名单上没有他。听见爷爷的车铃声，父亲迎了上去，见爷爷面带微笑，跑回家欠欠地跟奶奶小声嘀咕，“妈，我看我爸乐呵回来的，我猜去三线没有我爸。”奶奶撇下嘴说：“那可不好说，你还有我了解他呀！”
饭菜做好了，一家人上桌吃饭，爷爷倒了一两白酒，抿了一口，说：“宣布件事啊，建设三线有我，组织上已批准我申请了，这事没啥说的，三线去定了。还有一件事，这些年我一直积极要求进步，争取入党，这次火线发展十名同志入党，我现在是一名共产党员了，这也是我们全家的光荣……”
爷爷兴高采烈，父亲闷闷不乐，插了一句：“爸，宁可不入党，也不上三线。”爆料 长篇小说 父辈回忆录 父亲成长史 爸爸小说 五零后父亲 我家那长子 父亲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