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我的父亲是长子》连载2

入伍前一天晚上，在右派林爷爷家喝的饯行酒，父亲终身难忘。
父亲和玉秀进屋时，林奶奶把菜都炒好了，林爷爷正往桌子上摆放碗筷。
灶台的烟火气中夹杂着作料的香气，顺着鼻孔钻入五脏六腑，直接把人的食欲勾了出来。进到里屋，六盘菜中间是盘刚烧好的红烧鲤鱼，还冒着热气呢。其他五盘菜呈梅花状摆着，有小鸡炖榛蘑，这是东北的一道名菜，鸡是自家养的鸡，蘑菇是山里采的野榛蘑。还有肉炒木耳、炒鸡蛋、醋溜白菜、青椒炒肉，都是大号深底的盘子。东北这疙瘩儿民风淳朴，待人豪爽，表现在待客上就是大碗喝酒大碗吃肉可劲造。
林爷爷回头看父亲和玉秀回来了，招呼道：“家国快上桌，秀把那瓶德惠大粬拿来。”
玉秀取来酒，林爷爷起开，把两个玻璃杯倒满，又说：“家国脱鞋上炕。”
“叔，您和婶上炕，我和秀坐边上。”
“不行，今天你是主角，咱爷俩上炕，她娘俩坐炕边。”
这时林奶奶端着一大碗菠菜甩袖汤进来，说：“孩子，听你叔的，坐炕里头，我和秀坐炕边。”
父亲看了眼玉秀，脱鞋上了炕，他怕穿胶鞋的脚有味，赶紧盘腿坐下把脚压在大腿下。
林爷爷端起杯，神色有些凝重，他咬了咬下唇说：“家国明天参军入伍了，我们全家为你高兴，希望你到了部队好好干，干出点名堂来。”停顿了一下又说：“你和秀的事，我和你婶看在眼里，你有情，秀有意，但我不敢答应这门亲事，就是怕连累你，我们不能因为秀把你窝在小山沟里回不了城，再说我头顶的‘右派’帽子不摘，也会影响你进步的。所以，长痛不如短痛，这次你当兵走了，也挺好，你俩以后就当兄妹处吧……”林爷爷说不下去了，稍候才说：“来，干杯！为家国送行！”四只杯碰出清脆的响声，父亲注意到玉秀的眼圈红了，他心里也不好受，喝了一大口白酒，想把那股难舍劲压下去。
气氛有些压抑，林奶奶招呼道：“快吃菜，菜都凉了。”给父亲夹了个鸡大腿和一块鱼。父亲说：“谢谢婶！”他平复一下情绪，端杯说：“林叔林婶玉秀，我明天就走了，但我把心留在白桦林村，留在林家了。我非常庆幸自己下乡第一年住到林叔家，这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分。说实话刚听说林叔是右派时，自己心里还直犯嘀咕，寻思命咋这么苦呢，别人的房东都是贫下中农，我咋摊个右派呢？后来我才知道，林叔因为啥划的右派，这不是冤案吗？两年来，你们无微不至关心我帮助我，你们的大恩大德家国一辈子记在心上。我和玉秀的事，我是这样想的，玉秀是我最喜欢的姑娘，退伍后我回来找玉秀，玉秀你等着我啊！”
玉秀倒了一口酒，说：“家国哥，你的心意秀知道，但爹说的对，不能因为我影响了你的前途，男子汉要以事业为重，耽误了你进步秀就太自私了，我也于心不忍。认识哥一回，和你好一回，秀知足了。有缘无分，一别两宽，你就把秀忘了吧！”两行清泪顺着玉秀的眼角滚落下来……
父亲连忙说：“玉秀，咱不把话说这么决绝，如果非让我在个人前途和感情上做选择，我想说你就是我的前途！”父亲的话把林爷爷老两口也感动了。
林爷爷赶紧转移了话题，问道：“家国，参军的事家里知道不？”
“叔，家里还不知道呢，一会儿回青年点写封信，明天到公社怕没时间寄信了，玉秀抽空帮我寄了吧。”
林爷爷说：“明早我赶车送你去公社，我把信邮了。”
“林叔，又麻烦您起早，多不好意思。”
“傻小子，别说外道话了，咱爷俩还客气啥？来，喝酒！”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玉秀收拾洗涮完碗筷，天也黑了。
父亲喝了杯茶，看玉秀向他使眼色，便起身说：“林叔林婶，谢谢你们的饯行酒，我回去收拾收拾东西。”
林爷爷说：“哦，对，玉秀你去帮家国拾掇下东西。”玉秀忙答应，“好嘞！”
父亲告辞出来，玉秀跟在他后面，林奶奶喊明早过来吃饭，玉秀回应“嗯”。
刚出了院子，玉秀就挎着父亲的胳膊。这是两人第一次这么挎着走路，好在天很黑，村路上一个人影也没有。走到路口，父亲向青年点拐，玉秀拉了下他胳膊，两人向东辽河方向走去。
两袋烟工夫他俩来到河边，四周万籁俱寂，天空星光点点，河水叮叮咚咚，空气中泛着青青的草香。玉秀低下头说：“家国哥，你这一走再也见不到你了，我、我有两个请求，你、你能答应我吗？”
快言快语的玉秀怎么吞吞吐吐的，父亲说：“玉秀，别说两个，十个我也答应你。”
玉秀把头埋在父亲胸前，她的头发擦着他的下巴颏，弄得父亲有点痒，他轻抚着她的秀发，玉秀喃喃道：“哥，抱抱我，亲亲我好吗？”
玉秀抬头仰望着父亲，清澈的双眸充满了期待，溢满了深情，那是情窦初开的花瓣，那是怀春姑娘的嘤咛，父亲张开双臂把玉秀揽进怀里，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玉秀泪水夺眶而出，感慨地说：“以前我叫你放牛郎，实际心里是在叫你牛郎，我好比是织女，愿做你的织女。董永和织女是王母娘娘洒下银河阻挡，但毕竟还有一年一度的鹊桥会，两个人一年还能见上一面。哥，咱俩能逾越那条鸿沟吗？贫农的儿子和右派的女儿能走到一起吗？你这一走，我还能见到你吗？”玉秀泪如雨下，失声啜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