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湖南平江起义的硝烟未散,16岁的钟志禄报名当红军。
扩红的干部问他姓名,他想起在毛笔店当学徒时,老板总把"红"念成"赤",又觉得跟着红军为穷苦人打天下,还要什么"官"和"禄"!于是挺直腰板答:"我叫钟赤兵。"
1935年2月26日,娄山关攻坚战进入最惨烈阶段,红三军团第十二团向关口仰攻,21岁的团政委钟赤兵冲在最前面。黑神庙前,敌人一个团的"双枪兵"反扑,他一解上衣纽扣,赤膊挥刀杀入敌群,“我在阵地在。”
拼杀中,一颗子弹撕开他右小腿上的一大块肉,血如泉涌。警卫员胡胜辉一连包了十多层布,止不住血,要背他下去,他吼道:"擦破点皮不碍事!快杀敌人!"他两次摔倒又两次站起,站不住了,就趴在石头上指挥。战斗从拂晓打到傍晚,阵地始终在手里,钟赤兵因失血过多昏死过去,才被抬下战场。
据《独领风骚——毛泽东心路解读》记载,毛泽东登上娄山关察看战场的途中,迎面碰上担架队,看到了受重伤的钟赤兵。很多年后,毛泽东还谈起过这个细节,《忆秦娥·娄山关》——"苍山如海,残阳如血",写的正是这场血战。
这次重伤,红军再次攻占遵义后,钟赤兵才被送进医院。此时他的小腿已烂成碎骨,伤口化脓,高烧不退,必须截肢,但当时医院里既没有麻药,也没有手术器械,医生只能向老乡借来一把砍柴刀和半截木匠锯。
第一次手术,木锯在骨头上拉动,他死死咬住毛巾,汗珠浸透床单,昏死过去又疼醒过来,三个多小时,他没哼一声。只有15岁的小护士马湘花在旁边抽泣,说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贵州天潮,没有消毒药品,钟赤兵第一次锯腿后,几天后伤口再度感染,医生只得截去他膝盖以下的大腿;但是,感染仍止不住,最后医生只能狠心从他的大腿根部,把整条右腿截去。
半个月,三次锯腿,21岁的红军团政委,从此失去了一条右腿。
钟赤兵锯腿后,彭德怀曾赶到医院,见爱将昏迷不醒,对医生下了死命令:"你们一定要想尽办法救活钟赤兵,救不活,我砍你们的头!"
钟赤兵的命保住后,关于他的去留又成了问题。
在当时,带着一个刚失去右腿的伤员转战,代价太大,红三军团举棋不定,连彭德怀也迟迟下不了决心。钟赤兵听说组织上想把他寄放在当地农家养伤,急了,拉着军团长的手,眼里含着泪花:"军团长,就是爬,我也要跟上部队。无论如何,我不离开红军。"
彭德怀被这句话击中了,大手一挥:"带上,就是用三军团一个团抬,我也要带上他!"
在钟赤兵养伤的过程中,毛泽东、周恩来也专程来过医院。毛泽东拉着钟赤兵的手,亲切地问:"小鬼,又负伤了?"
一个"又"字,是有来头的——1934年3月,第五次反"围剿"三溪圩战斗中,时任团长的钟赤兵左手拇指被流弹削掉,鲜血浸透十几层纱布,他一声不吭坚持指挥到战斗胜利,毛泽东代表中华苏维埃政府亲自为他颁发了红星奖章,还到医院夸他:"小鬼,你很了不起!我们打仗就要灵活机动、勇敢果断!"那时他笑着说,没了手指照样打仗。这一次,他指着空荡荡的裤管,委屈得几乎要哭出来。毛泽东看着他沮丧的样子,风趣地宽慰:"我们应该在娄山关立个石碑,写上'钟赤兵在此失腿一只'。"见他还是笑不出来,毛泽东转向彭德怀,语气深沉而坚定:"钟赤兵小小年纪就这样英勇,是一位英雄。怎么能把他丢下呢?就是抬也要把他抬着北上!让他到中央休养连去。"
周恩来也表态:绝不能丢下他,让人抬着走。
就这样,钟赤兵被调出红三军团,安置进中央卫生部休养连,随中央直属部队行动。
1935年4月,在贵州盘县,钟赤兵再次迎来生死考验。
休养连行至威舍附近,敌机突然从云层里俯冲投弹,担架队急忙向林中转移,钟赤兵躺在担架上动弹不得。产后不久、身体还极度虚弱的贺子珍,眼看炸弹就要落在担架附近,奋不顾身扑了上去,用身体护住了钟赤兵。爆炸过后,钟赤兵安然无恙,贺子珍却身中十几块弹片,血肉模糊地昏死过去,其中数块弹片深嵌进骨头和肺部,终生未能取出。
在长征路上,战友们用命保护他,钟赤兵自己也很坚强、无私无畏、充满了勇气。
很多时候,他把分给自己的米让给抬担架的战士,把担架让给更重的战友,自己拄着双拐,一蹦一蹦地往前挪,爬雪山时没人抬,就从高处滚下来,连爬带滚。
血染娄山关,三次锯腿,万里长征,大难不死,钟赤兵后来又为党工作了40年。
1937年他赴苏联治病,1946年回国后奔赴东北,任东北民主联军后勤司令部司令员;新中国成立,他出任第一任军委民航局局长,白手起家搭起人民民航的架子;后来又任防空部队政委、贵州省军区司令员、广州军区副司令员。
晚年的他依然在燃烧。1961年调任国防科委副主任,协助聂荣臻抓国防科研,坚持实事求是的科学态度,哪怕因此遭批斗、被强行从病床上拉起来,也不肯低头。
危难时刻,是毛泽东又一次护住了他,对女儿李敏传话说:"钟赤兵同志是好人,是打仗打出来的,从小在红军里面打仗出来的,工作有能力有魄力。"
1975年,钟赤兵在广州病逝,终年61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