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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久居四川,几乎遍咏西蜀的所有花木——梅、李、松、竹……唯独对“海棠”只字不提

杜甫久居四川,几乎遍咏西蜀的所有花木——梅、李、松、竹……唯独对“海棠”只字不提。这成了中国诗学史上的一大“谜案”。

这桩公案,得从一千三百年前成都平原上一个春天的早晨说起。

那大概是上元元年(760年)前后,杜甫在浣花溪畔刚盖好了几间草堂。战乱中总算有了个落脚处,老杜心情不错,春天一到,便满世界溜达着看花。

他看见的是什么呢?

“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满眼繁花,压弯了枝条;

“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爱浅红”——桃花开得没心没肺,深红浅红都招人疼;

“稠花乱蕊畏江滨”——花多得简直让人发愁。

他甚至写自己被花“恼”得不轻,“江上被花恼不彻,无处告诉只颠狂”……这老头的确是个爱花之人。

有人统计过,他存世的诗里,写花的将近六十首。梅、李、松、竹、桃、柳、楠、柏、丁香、栀子……

他几乎把能见到的花木都写了个遍。春天的花、秋天的花、雨里的花、风中的花,凡是入眼的,几乎都入了诗。

可偏偏有一种花,在成都的浣花溪边开得热热闹闹,杜甫却像没看见一样,一个字都没提。

那就是,海棠花。

晚唐有个叫郑谷的诗人,在四川赏海棠时突然发现:“咦?老杜在这儿住了好几年,写了那么多花,怎么一首海棠都没有?”

于是他在诗里感慨:“浣花溪上堪惆怅,子美无心为发扬。”——杜甫对海棠不上心,没在意。诗后还特地加了个注:“杜工部居西蜀,诗集中无海棠之题。”

这句“无心”,从此成了中国文学史上一个悬了一千多年的谜。

到了宋朝,海棠火了。谜底也有了第一种解释。

有多火呢?《全唐诗》里写海棠的拢共就十来首,到了《全宋诗》,一下子飙到五百多首。宋仁宗把海棠列为御花园杂花十题之首;宰相贾耽在《百花谱》里封海棠为“花中神仙”;苏轼更是痴迷到专门写诗,去朋友家还要问一句“海棠无恙乎”。

全民追捧海棠的宋人回头翻杜甫诗集,发现诗圣居然漏掉了这朵“名花”——这怎么行?

于是各种解释像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

流传最广的一个,出自北宋《古今诗话》:“杜子美母名海棠,子美讳之,故杜集中绝无海棠诗。”意思是杜甫母亲名叫海棠,当儿子的怎么能写母亲的名字呢?

这个说法听起来挺有道理,后世很多诗话都跟着引用。

但仔细一查,全是硬伤:唐代所有史料、杜氏家族墓志,没有任何记载证明杜甫母亲叫“海棠”。海棠是花木名,唐代极少拿来做女性本名。说白了,这是宋人看到“缺题”,强行脑补出来的故事。

到了陆游这里,谜底开始有了第二种解释,是啥呢?

陆游是个海棠超级粉丝,写了四十多首海棠诗。他实在不能接受杜甫没写过海棠,于是提出一个温和的解释:“老杜不应无海棠诗,意其失传尔。”

杜甫一生作诗约三千首,今天存世的只有一千四百多首。大量作品散佚了,说不定写过海棠,刚好丢了呗。

听着挺合理。但问题是——杜甫散佚的多是早年作品和战乱时期的诗,成都草堂时期的诗保存得最完整,编年清晰,几乎没有成组大面积遗失。偏偏就弄丢了海棠主题?这概率也太低了。

只能说陆游太爱海棠,也太爱杜甫,不忍心承认诗圣“漏写”了自家心头好。

宋朝还有个叫吴中复的说:“子美诗才犹阁笔,至今寂寞锦城中。”意思是海棠太艳丽了,连杜甫都觉得难以下笔。

这就更扯了!杜甫写牡丹、写芍药、写各种浓艳花卉,哪样不是信手拈来?他会怕一朵海棠?

那么,真相到底是什么?

让我们回到盛唐,站在杜甫的角度看一看。

唐代的海棠,根本不是我们今天认识的那个“花中神仙”。

“海棠”这个名称,在杜甫的时代还没有形成统一的文学概念。唐德宗贞元年间,宰相贾耽编《百花谱》,才第一次正式把这种花叫作“海棠”,并封为“花中神仙”。

那已经是杜甫去世之后的事了。

现存《全唐诗》里,最早明确以“海棠”为题作诗的,是女诗人薛涛的《海棠溪》:“春教风景驻仙霞,水面鱼身总带花。”还有李绅的《海棠》:“海边佳树生奇彩,知是仙山取得栽。”

这些人写诗的时候,杜甫已经去世几十年了。

在杜甫生活的年代,海棠在蜀地虽然四处可见,但它只是一些地方野卉、园圃杂花。

其实杜甫写花,其实分两类:

一类是传统名花——梅、兰、竹、松、桃、李,前代诗文里早就写烂了,自带文化底蕴。

一类是眼前实用的草木——丁香、栀子、决明,药草、庭树,关乎生计和身世感慨。

而盛唐的海棠,两边都不沾。它就在浣花溪边开着,但在杜甫的诗歌价值体系里,还没有触发他创作冲动的文化分量吧。

所以说,这个困扰了文人一千多年的“谜案”,本质是一个“时代错位”的误会。

杜甫本人,大概从来没把海棠当成一个需要专门去写的题材。

苏轼其实看得透,在《赠李琪》里写过一句玩笑话:“恰似西川杜工部,海棠虽好不吟诗。”——海棠虽好,但老杜就是不写。不是海棠不好,是杜甫那个时代,海棠还没“好”到让诗圣动笔的程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