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瓜网友：儒学到底是不是形而上学？

熊叔：虽然我一直的批儒批孔，但是也不能说违背常识的话。儒学是有形而上的讨论的。先秦孔孟的核心概念“仁”与“性善”，都是超越具体器物的抽象概念；孟子讲“人皆有四端”，实际上是在回答“善从何而来”这个本原问题，这是先秦儒学最接近形而上学的时刻。到宋明理学，“理”“气”“心”“性”更是成体系的形而上学建构。

至于法家，它和儒家共享部分思想资源，韩非、李斯皆出自荀子门下，荀子“隆礼重法”的思路里已经埋着由礼入法的线索，但两家在根本立场上是对立的：韩非《显学》明确批儒，法家主张以赏罚治国，儒家主张以教化礼乐治国。所以准确说法是：法家是从儒学（尤其荀学）中裂变出去的大冤家，儒家的逆子。

再厘清概念本身。“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出自《易传·系辞》，这个定义本身就是儒家（或儒学化的）文献贡献的。但要注意：能使用抽象概念，和进行形而上学思考，是两回事。语言文字固然是对世界的抽象，但形而上学问的不是“世界是什么样”（那是经验描述的事），而是“存在本身是什么”“世界的本原是什么”这类二阶问题。所以严格说，先秦孔孟对形而上学兴趣不大，孔子说“未知生，焉知死”，子贡感叹“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儒家的形而上维度，是经《中庸》《易传》开启，被魏晋玄学和佛教的本体论逼出来，到宋明才真正补齐的。

“道”作为“抽象的抽象”是最接近西方形而上概念呢。不过中西的展开路径确有不同气质：西方主流靠逻辑演绎层层推进，中国传统更爱用类比譬喻，老子以水喻道，庄子以鲲鹏喻逍遥。但这只是主流气质之别，不是能力之别：墨家《墨经》、名家、荀子《正名》都有严密的逻辑辨析，柏拉图的太阳喻、中世纪的类比法在西方也遍地都是。

回到正题：不能说儒学没有形而上学，而是它的形而上关注点确实和“道”“真理”“逻各斯”不一样。儒家更关心人本身“仁”“性善”“忠恕”，以及社会秩序“君君臣臣”“孝悌”这类规范。因为儒学诞生的问题意识，就是在礼崩乐坏的春秋战国，重建社会秩序。它的抽象概念多是规范性概念，回答“人应该怎样”，而不是描述性概念，回答“世界本来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