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经》实由两部分构成:其一是“道”,论述“易”的变化规律,即宇宙运行的根本法则,属于宏大的形而上问题;其二是“德”,论述人如何应对这个变易的、不可把握、不可完全理解的世界。但全书的重心落在“德”上《道德经》本质上是一部应对方案的著作,它要回答的不是“世界是什么”,而是“人在这个世界中怎么办”。
老子的答案,就是“无为”。所谓“无为”,并非无所作为,而是顺应“易”,不逆流而动、不强求、不争。如水一般:处众人之所恶,居下而不争,却能以柔克刚、以弱胜强。水是“无为”哲学最完美的意象,不与万物相争,而万物莫能与之争。
庄子虽归属道家,其思想却与老子貌合神离。老子是顺应的、近于被动的,人应如水,随形而就,随势而行;庄子是主动的、自我的,他主张“忘己”(无我之境)追求“逍遥”,其思想气象旷达自由,是精神的主动飞升,而非被动的顺势。庄子身上还能看到儒家思想“有为”影响,因为儒家对流变世界的应对方案,本就是一种“喊口号”式的“刚”,以道德呐喊对抗不可把握的流变。
这种分野不是偶然的,它根植于两者不同的社会地位与生存结构。儒家是寄生的阶层,依附于“东家”而生存,没有独立的经济与人格主体。正因寄人篱下,他必须向“东家”证明自己的价值,必须显得“努力”、“积极”。所以儒家的“有为”积极入世、“知其不可而为之”,本质上是寄生者不得不做出的姿态,是缺乏独立主体的阶层必然的应对选择。而道家则是个人自由主义,它不需要向“东家”证明什么,它面向的是道本身、是自然本身,是独立的个体面对流变世界时如何自处。一句话概括:道是自由人的哲学,儒是寄居者的哲学。
即便在儒门内部,“儒”也从来不是铁板一块。孟子是儒的另类,他的出身地位可能更高,其视角明显高过孔子,他敢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有王者师的气魄,而非“东家”门客的谦卑姿态。荀子的视角同样高于孔子,他与弟子韩非、李斯,主张以强硬手段恢复秩序,比孔子更自信,也走得更远。这一脉实际上已越出“儒”的边界,成为秩序重建者的政治哲学,所谓法家。
所以,用一个“儒”字概括中国思想,是不准确的。中国思想的真实图景是:道与儒两大进路的分野,以及每一传统内部的层级分化。道的顺应与自由、儒的积极与依附、孟荀的超越与强硬,这才是先秦思想的真实经纬。(当然也包括被后来帝国扑灭的墨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