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六岁的吴孟超,仍然站在手术台前。
这位一生做过一万六千多例肝脏外科手术的老人,也曾患癌,也经历过反复治疗。可只要身体允许,他就惦记着回到病人身边。
2018年,他过96岁生日那天,照样先做手术。忙完,才换上军装,戴上一顶纸片做的粉红色生日帽,吃了一块蛋糕。
别人眼里的高龄,在他那里,意味着可以救人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他当然知道累。跟他搭档多年的护士长程月娥,见过他术后靠在椅子上的样子:手术衣前胸被汗浸透,两只胳膊撑着扶手,力气像是一下子用光了。
长期握钳,他的手指变了形;长时间站着做手术,脚趾也挤压变形。那双救过无数人的手,并没有让他免受衰老和病痛。
可病人带着片子找来,他还是要仔细看看。
为什么总放不下?得把时间拨回几十年前。
那时,肝脏手术远没有今天这样成熟。肝脏里面管道密密麻麻,血管走错一步、碰破一处,都可能造成严重出血。想动刀,先得弄明白里面的路怎么走。
1958年,吴孟超和同事组成三人研究小组,从研究肝脏结构起步。没有现成的好条件,他们就在简陋的实验场所里试,想办法把肝内管道做成能够看清的标本。
四个多月,二十多种材料,几百次试验,失败了一回又一回。
后来,他们从乒乓球的材料上找到办法,终于做成了肝脏血管铸型标本。原本藏在肉里的复杂管道,变得能看、能研究,也能拿来教学生。
普通人看见的是一个标本,外科医生看见的,却是进入肝脏的一张地图。
1960年,吴孟超主刀完成肝癌切除手术。1963年,他又向难度更大的中肝叶切除发起挑战。
这里位置深,周围重要血管多,当时被视为手术禁区。他没有凭胆量直接上台,而是先做反复实验,确认有把握,再把技术用于病人。
他后来一次次接下难手术,靠的正是这种准备。
2004年,一个叫甜甜的女孩遇到了大麻烦:肝脏里的肿瘤,比篮球还大。吴孟超当时已经82岁,接下这台手术,压力可想而知。
有人担心,万一失败,他多年的名声怎么办?
但在他面前,是一个年轻女孩往后的人生。
那年9月24日,手术从早上8点做到晚上6点,整整十个小时,肿瘤被切除了。后来,女孩选择在9月24日举行婚礼,把获得新生的日子,也变成了成家的日子。
一台手术的分量,就藏在这里:医生走出手术室,病人才有机会继续读书、工作、结婚,过回普通人的日子。
不过,吴孟超对病人的用心,也藏在许多不起眼的小事里。
查房前,他会先把手搓热,再去触碰病人的身体;检查完,顺手把鞋子摆到方便下床的位置。看见麻醉后的病人暴露着身体,他会惦记对方冷不冷。
病人睡着了,没有感觉,医生却不能因此少一分体谅。
钱的问题,他同样放在心上。
能用已有检查资料判断清楚的,就尽量避免重复检查;适合用较便宜检查解决的,也不一味往昂贵项目上引。他知道,有些家庭为了看病,已经把能借的钱都借遍了。
医院筹建新楼、经费紧张时,有人建议提高医疗收费,他没有同意。楼盖起来,病人却进不起这个门,这不是他想办的医院。
也正因为这样,理解吴孟超,不能只盯着他敢做多少大手术,还要看他怎样替每一个病人算账。
这笔账,有治病的费用,也有治疗的收益和身体付出的代价。
2017年,民警陈清洲患上肝癌。吴孟超仔细研究后,为他切除巨大肿瘤和门静脉癌栓,又安排了介入等后续治疗。
手术做完,还要考虑下一步怎样控制病情。他关心的是病人能得到怎样的帮助,治疗工具自然要随着病情选择。
结直肠癌的治疗也是这个道理:适合切除的,要评估手术;术后是否需要化疗,要结合病理分期等情况决定。年纪大的人,还得把身体承受能力考虑进去。
看病最要紧的,是把自己的具体病情弄清楚,和医生一起权衡。别人的经历再动人,也不能直接变成自己的治疗方案。
吴孟超也明白,自己一双手能救的人终究有限。因此,他把大量心血放在带学生、做研究上。
年轻医生来到医院,可以观摩,也有机会和他一起做手术。他希望这些人学成以后回到各地,让更多病人在家门口得到治疗。
他的要求很实在:手术要做得好,理论要讲得清,经验要总结得出来。只会低头开刀,还不够。
2021年5月22日,吴孟超因病去世,享年99岁。
人们怀念他,会想到那些难度惊人的手术,也会想到一双搓热了才伸向病人的手。高超的本领让他救下许多人,而对病人处境的体谅,让这些本领有了温度。
他留给后人的,是面对疾病时认真判断、面对病人时尽心尽力;是把自己会的教给后来人,让救人的手,越来越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