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廖汉生回乡到大女儿家吃饭,大女儿指着公公介绍:“这是我爸爸。”廖汉生闻言心中一阵酸涩。因为如今已经成了家的女儿却不曾喊他一声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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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汉生再回桑植,是在1979年的夏天。
他沿山路走进白岩冲,屋后的竹林被风吹得哗哗响,木屋还是老样子,墙板发黑,门槛磨得低矮。
他的女儿廖春莲站在门边,没有迎出来,也没有叫爹,只是转头对身边人说了句,这是我爸爸。
这话落在廖汉生耳朵里,他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酒是热的,鸡是刚杀的,席面上坐着女婿、公婆和几个半大孩子。
饭桌上问收成、问雨水、问孩子念书,没人提当年,也没人问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廖春莲不是不认父亲,她从小饿过肚子,在亲戚家轮流借住,放牛砍柴插秧,手糙得不像小闺女。
她出生的时候,廖汉生正在山里打游击,她记事的时候,父亲已经远在不知道哪条战线,她学会叫爹的时候,屋里根本没有对象可叫。
早些年廖家也曾是齐整的。
廖汉生原是个教书先生的儿子,贺龙队伍从桑植路过时相中了他,又把自己的侄女肖艮艮许给他。
婚礼在慌乱中办的,拜了天地就各自背枪出工。
游击队白天藏进深山,夜里出来活动,肖艮艮一边做宣传送情报,一边照顾背篓里的孩子。
枪一响,就抱着孩子往林子里钻。
变故出在1933年,叛徒带路,敌人一百多人扑向驻地,只有少数战士在家,
其中一个红军团长抱起婴儿冲出包围圈,那个婴儿就是廖春莲。
肖艮艮和小儿子没跑出去,被抓住押走,贺家几位女亲属当场遇害。
廖汉生赶回来,面对的是烧成炭的屋架和不知下落的妻女。
他没说去找,也没在人前掉泪,贺龙问他们还干不干,他说干。
肖艮艮后来被婆家花钱赎出来,小儿子却没能保住。
红军一走国军回潮,她又被人转手卖到外乡,廖汉生对此一无所知,只当妻女早不在人世。
延安时期他听到肖艮艮牺牲的确切消息,才真正死了心,后来另成了家。
廖春莲跟着奶奶东家西家借住,吃红薯喝稀粥,奶奶总说你爹会回来的,她听了就等着,等到月亮圆了好几回也没等到。
新中国成立后消息传来,父亲在青海当了大官。
她跟奶奶赶过去见了一面,站在穿着制服的父亲面前,提出想留下找个活路。
廖汉生回答得很平,别搞特殊,回农村去。
她没争执,回到桑植嫁了人,继续种地,日子过得跟村里别的农妇一样。
几十年里她从不主动提父亲,村里人说起她有个当大官的爹,她只笑笑,不接话。
廖汉生其实没放下过,他知道女儿在乡下过得紧,身体不好,知道自己补不上那段缺掉的年月。
他只是一直没回去,因为村口的人都问过他家里娃的事,他答应过好好照应,很多人没等来结果。
回乡后他先去了烈士陵园,看了贺龙旧居,又爬上老山坡给父亲添了土。
到了廖春莲家吃午饭,才面对那声生疏的介绍。
第二天他走访村里几户人家,离开前给上面打招呼,说公社缺车。
过了一阵子,两辆解放牌汽车开进白岩冲,孩子们追着跑,公社干部说这是老首长惦记老区。
廖春莲起初没当回事,后来坐车出山拉过几回粮,渐渐琢磨过味来。
父亲没给她一个人开后门,却给整个公社修了一条血脉。
第二年他又回来,感冒倒在木床上咳得厉害,廖春莲煮了姜汤,一口一口吹凉递过去。
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那碗汤喝到见底,她才低声喊了一句爹,廖汉生眼泪落下来,没有说话。
之后几年他年年回,带药、下田、扫墓,脚步一次比一次慢,县里想给廖春莲安排工作,廖汉生没同意。
她知道了没有怨,只默声,有一年她去北京探望,赶上杨尚昆来串门。
廖汉生没避开,指着她说这是我家农民女儿,语气坦荡,没有歉意。
肖艮艮的下落后来才弄清楚,她没有死,在外乡辗转活到新中国成立后,托人带信想见廖汉生一面。
两人见了面,相对坐着,话不多,她已经病得走不动,他从她脸上认出年轻时的影子。那次见面后不久,她回到家乡病逝。
廖汉生托人把她的坟迁回桑植,安在山坡上。
廖春莲偶尔跟孙辈讲以前的事,讲着讲着会停住。
她说不恨,也不觉得父亲有多大的错,他这辈子对得起外面的人,对不起屋里的人。
后来他回得少了,便派人送些东西来,廖春莲年纪也上来了,站在路口朝村外望。
那片山坡上葬着奶奶、母亲,父亲的坟安在北京,但她知道有人年年记着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