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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店里刚来个男的,一口气要五条硬中华,问完价就扫码付款。钱刚到账,他电话突然响了,挂断后立马改口说不要了,要我马上把2760退给他。我手里还攥着刚打出来的小票,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人四十来岁,穿件灰夹克,头发乱糟糟的,额头上全是汗。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我站在柜台后面都听见了,是个女人的声音,尖着嗓子

昨天店里刚来个男的,一口气要五条硬中华,问完价就扫码付款。钱刚到账,他电话突然响了,挂断后立马改口说不要了,要我马上把2760退给他。我手里还攥着刚打出来的小票,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人四十来岁,穿件灰夹克,头发乱糟糟的,额头上全是汗。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我站在柜台后面都听见了,是个女人的声音,尖着嗓子喊:“你疯了是不是,买烟的钱都敢动,那是孩子下个月的补习费!”

老陈把小票往柜台上一按,没急着退。

他开这店十来年,头一回碰上扫码付完钱当场反悔的,还是五条硬中华。男的杵在柜台前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搁,一会儿插兜一会儿抽出来,灰夹克袖口磨得发亮,起了一圈毛球。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黑印子,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干粗活的。他不停地拿眼角瞟老陈的手,瞟一下,咽一口唾沫。

“拆封没有?”老陈问。

男的愣了下,赶紧把塑料袋往柜台上一搁,五条烟一条条往外掏,红盒子码成一排,塑料膜绷得紧紧的。他翻过来掉过去给老陈看封口:“没动,真没动,你看这膜,连个褶子都没有。”

老陈扫了一眼,确实原封。他手搁在收银机上,扫码退款的页面已经点开了,拇指悬在确认键上头没落下去。脑子里冒出个念头——烟出库了不退,这规矩不算他编的,烟草公司白纸黑字写着,说出来也不算骗人。念头在嘴里含了一下,他想起闺女上初中那会儿,自己往班主任办公桌抽屉里塞过一张超市卡,塞完在走廊里站了五分钟,手心全是汗。后来闺女座位倒是往前调了两排,可开家长会他再没敢正眼瞧过那老师。他听见自己说:“行,退你。”

男的肩膀往下塌了一截,汗珠子从鬓角滚下来,他抬手拿袖子一抹,跟老陈点了下头:“麻烦你了啊,真是不好意思。”说完这句,脸上的松快劲儿没挂住两秒,又拧起来了,嘴皮子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老陈一边扫退款码一边顺嘴问:“送人还是自己抽?”

“送人。”男的说完自己卡住了,改口改得不利索,“也不算送人……给孩子老师。”

老陈手上停了。

“五条硬中华送老师?”他把扫码枪往柜台上一搁,抬眼打量对方,“你这礼不轻。”

男的嘴张了张,像要解释,手先伸进裤兜摸手机,翻了几下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缴费通知单的照片,红戳子盖得清清楚楚,底下手写了一行:座位调整,建议家长与班主任进一步沟通。男的拿食指点着那行字:“我儿子坐最后一排,黑板上的字看不清。我跟老师提了一回,老师说‘再看看’。再看看就是没戏了,我寻思得走动走动。”

“你儿子多大了?”老陈问。

“初一。”男的把手机揣回去,“刚上初一就给甩到最后一排。个头又不高,前面坐个一米七几的,黑板全挡死了。”

“你没再找老师说说?”

“说了一回,老师说按个子排的。可我儿子一米六五,比前头那个矮半头,这叫按个子排?”男的越说声越大,说到一半自己压下去了,“我就是个开货车的,嘴笨,说不过人家。”

老陈把手机推回去,没接话。低头把五条烟往柜台底下码,码到第三条,手停住,抽出一条搁在台面上。

“你这一走动,五条硬中华。”老陈拿手指头点了点那条烟,“老师敢收?”

“不直接给老师。”男的把手机收起来,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托了个中间人,人家说现在都这么办,整条的硬中华,拿得出手又不扎眼。”

“中间人靠谱?”老陈问。

男的没接话,拿手背蹭了蹭鼻子,蹭完才说:“补课班老师给牵的线,应该……不能坑我吧。”

老陈没再问。拉开抽屉,从里头数了一沓现金,想了想又多抽了两张。

“扫码退原路,你老婆手机上蹦出来一条退款到账,你回去怎么圆?”老陈把钱搁在柜台上,“退你现金,你回去好交代。”

男的怔在那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说出话。他接过钱,拇指蘸了唾沫一张张捻着数,数到中间嘴里念叨:“一千八……”老陈听明白了,补习费还差一千八,这五条烟本来是要折成现钱的。他没接茬,从柜台底下摸出个牛皮纸袋递过去。

男的把钱对折两回,塞进夹克内兜,手在外头按了两下,确认鼓起来一块。

“回去跟你嫂子说烟没买成。”他拎起空塑料袋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声音压得低,“陈老板,今儿这事,你甭跟旁人提。”

“我一天几十条烟进出,谁跟谁对不上号。”老陈摆摆手。

男的走了,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老陈把搁在台面上的那条烟拿起来,撕开纸箱封条,一条一条往货架上码。码完了摸起手机拨了个号:“老赵,明儿配货给我减两条硬的,我这儿压货了。”

电话那头老赵问压了多少,老陈说:“不多,五条。”顿了一下补了句,“留一条散着卖吧,整条的不进了。”

挂了电话,老陈坐在收银台后面,拿手指头把那一沓小票拨过来拨过去。拨到最底下那张,是刚才男的买烟打出来的,2760,五条硬中华。他盯着看了两秒,撕了,扔进废纸篓。过了会儿又弯腰把碎纸片捡出来,拼了拼,看不清了,这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