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笠在军统内部聚餐时看中了人事处科长李修凯的妻子余淑衡，当场递出一张通行证，通知她次日早上八点，到局本部三楼机要室报到。

那张通行证搁在桌上，旁边就是吃剩的残羹冷炙，油渍洇开一小片暗黄色。满桌的人忽然都安静了，筷子悬在半空，谁也没敢先动。余淑衡就坐在李修凯旁边，手里还攥着半只没剥完的虾，指尖沾着酱油。她抬头看戴笠，戴笠没看她，正拿手帕擦嘴角，擦得很慢，一圈一圈的。

李修凯脸上那点笑还挂着，像被人用针缝在皮肉上，想收收不回去。他是人事处的科长，管的就是军统内外勤人员的任免迁调考核，调个人进局本部，按规矩得走他的签呈。可戴笠递的是通行证，不是调令，通行证的意思是“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剩下的手续你自己看着办。

这话搁在军统，就是规矩本身。

余淑衡是第二天去的。八点差一刻，她站在局本部楼底下，楼是灰砖的，窗户开得很小，远看像碉堡。三楼机要室，她后来才知道，那间屋子平时不锁门，因为没人敢进去。戴笠不在的时候，门虚掩着，里头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只有一部电话，连纸笔都不留。

戴笠这个人，管军统管了十几年，手底下最多的时候几万人，外勤站组铺到南洋。他有一套理论，说特工这行当，最要紧的是“人事”。他把人事处捏在自己手里，谁升谁降，谁调前线谁留重庆，全看他一支笔。李修凯坐在这个位置上，按理说该是心腹里的心腹。但心腹这东西，戴笠从来不缺，也从来不真当回事。

军统有条规矩，是戴笠口头下的，抗战期间不准结婚，违者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徒刑。这条规矩管的是底下的小特务，男女都有，暗地里同居被查出来关起来的，好几年里凑了五六十对。但戴笠自己呢，身边的女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有些是女特务，有些是从外面弄进来的。毛人凤娶向影心的时候，戴笠还亲自去贺喜。规矩是给别人定的，这个道理，军统食堂里扫地的老头都明白。

余淑衡进了机要室之后的事，外头的人说不清楚。只知道李修凯后来调走了，说是平调，去了个清闲部门。他没闹，也没办法闹。在军统，戴笠看上的东西，不管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你争就是你不懂事。不懂事的人，在这行里活不长。

这事儿说到底，跟“看中”没什么关系。戴笠一天要看中的人多了，街上看见个卖花的姑娘，他也能多瞅两眼。递通行证的意思是，我让你来你就得来，跟你愿不愿意、跟你男人是谁，统统没关系。军统的规矩就是这样，人事处管的是纸面上的任免迁调，真正的调动从来不写在纸上。一张通行证，比一纸调令管用得多。

余淑衡那张通行证，后来不知道还在不在。估计早没了，那种东西用完了谁还留着。李修凯后来去了哪儿，也没人提。军统的人事档案里大概有记录，但翻那东西有什么意思呢。那几年重庆的雾大，很多人走着走着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