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觉和李文被傅作义放走后,两人在机场碰了面,彼此都没说话。上了飞机,李文靠在舷窗边,望着下面逐渐缩小的北平城,突然对石觉说了一句话:“咱们这算逃出来了,还是被赶出来了?”
撤退最难的时刻,未必是离开一座城,而是走到半路才发现,自己已经没有明确的去处。
石觉和李文离开北平后,在机场碰面,却谁也没开口。飞机上,李文望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问了一句,他们到底是逃出来了,还是被赶出来了?
这个问题很快有了更现实的答案。
飞机落在青岛,两人刚下舷梯,就被带去码头。
一艘汽艇把他们送到货轮旁,汤恩伯已经等在那里。他带来的消息只有几句,徐州失守,连云港也没了,船上七百多名军官是最后一批突围人员,接下来由石觉和李文负责押船,送往基隆。
李文还惦记着部队,想问人在哪里。得到的答复却是,眼前这船人,就是他们现在能带走的全部力量。货轮燃料只够单程,一个小时后启航。
这不只是目的地变了,连任务也变了。
刚离开北平时,他们或许还以为自己只是从一个战场转到另一个地方,到了青岛才知道,原先的部队已经散了,手里剩下的,是一船伤员和军官。
船舱里挤满了人,有人坐着,有人躺着,衣服上沾着血和泥。一个断臂少校认出石觉,挣扎着起身,问接下来去哪儿。石觉没有给出地名,只说去该去的地方。
这句话听起来像回答,其实更像暂时稳住人心。船往哪里开,路上会发生什么,谁都说不准。
撤退本身,也不总意味着彻底失败。
1940年5月底到6月初,敦刻尔克行动把三十多万名盟军士兵从法国北部撤到英国,撤退保住了大量兵力,也为之后的作战留下基础。但能否撤出、撤到哪里,常常取决于船只、天气和战场变化,不是人说了算。
石觉和李文这趟航行,偏偏遇上了最糟的情况。到了第三天夜里,风浪打上来,老旧货轮开始进水,抽水机又坏了。
轮机长估计,照这个速度,船撑不到天亮。
海图上最近的海岸在东南方向,却是一片陌生滩涂。石觉下令转向,船在风浪里颠簸,底舱的人压着声音惊呼。凌晨四点,船体猛地一震,搁浅了。
离岸边还有一百多米,水深齐腰,脚下全是淤泥。石觉先跳进海里,随后招呼还能行动的人搀着伤员下船。七百多人一点点往岸边挪,伤口渗出的血混进海水。
真正考验人的,已经不是怎么把船开到目的地,而是怎么让更多人从船上下来。
李文和石觉走在最后,拖着两名腿骨骨折的年轻参谋。天快亮时,他们终于踩上沙滩。
清点人数,少了四十多人。
活下来的人瘫坐在岸边,疲惫得说不出话。李文问这是哪里,石觉也不知道。远处山坡上,几个扛着锄头的农民正朝他们张望。
这种场面让人想到另一场规模不同的撤离。
1975年西贡陷落前,美国组织频风行动,用直升机撤出人员,最后阶段撤走约七千人。那场行动有明确的撤离方向和接应安排,而石觉一行人却是船坏在陌生海滩,先上岸再想下一步,两者处境不能混为一谈。
说到底,撤出来只是第一步。离开原来的战场,不代表安全,也不代表原有身份和组织还在。眼前这七百多人,已经没有清晰的编制,也不知道岸上的人会怎么对待他们。
断臂少校走到石觉面前,敬礼后又问,他们现在算哪部分的。
石觉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海边的人和身后的大海,回答他们算活下来的。
这句话没有解决去哪里的问题,却说清了当下最重要的事。
北平已经远了,原来的部队也不在了,货轮没能把他们送到预定地点,他们只能先活着,等下一步出现。
撤退有时是计划,有时只是被局势推着走。最初那句逃出来还是被赶出来,到了这片不知名的海滩,答案依旧没有那么简单。
可当一船人能够走上岸,至少他们还有机会重新找到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