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医科大学附属东莞第一医院最近的一项欠费管理制度，在医护群体和网络上引发广泛讨论。有医生反映，按照医院今年6月落地的新规，患者出院产生欠费，会按比例扣减科室绩效，再由科室分摊到管床医生个人，有医生因此承受较大压力，已经提交离职申请，东莞市卫健局已经介入核查这件事。
当事的曾医生是该院一名主治医师，他介绍，医院出台了《住院患者出院欠费管理实施办法（修订）》，搭建四级欠费管理责任体系，把管床医师、责任护士定为欠费直接责任人，费用监控、欠费催缴的任务压到一线医护身上。科室内部还形成分摊规则，一笔欠费对应的扣罚金额，主管医生承担一半，剩下的由科室其他医生一起分摊。
曾医生遇到一个很典型的情况：一名危重患者救治结束后，留下近5万元欠费，对应的科室绩效被扣罚1.4万余元。他经管的多名患者陆续出现欠费，累计被扣绩效两万多元。他觉得，治病救人是医生的本职，患者要不要交钱、能不能结清费用，是患者和医院之间的事，不该由医生来承担这笔坏账风险。今年10月，他向医院提出离职，同时通过12345平台投诉医院克扣绩效薪资。
面对舆论质疑，医院方面给出了回应：这套制度不是所有欠费都会触发暂扣，设置了相应排除情形；所谓扣款，性质是暂扣绩效，只要后续患者把欠费全部缴清，被扣的钱就原路退回。院方解释，医院近几年累计欠费已经达到千万元规模，坏账压力很大，这套制度是参考国内其他三甲医院做法，经过调研、制度委员会会签之后才实施的。院方还补充，对曾医生的扣罚，还认定他在诊疗流程上存在不合规的地方，但没有公开详细说明具体违规事项。
很多人看完这个消息，第一反应会有疑问：医院坏账压力大可以理解，但把患者欠费的风险转嫁到医生身上，到底合不合理、合不合法？我们先把里面的法律关系理清楚。
医疗服务合同，签约双方是医院和患者。患者欠缴医疗费，形成的是医院对患者的债权，追讨欠款的主体本来就是医院。医生只是医院的工作人员，履行诊疗岗位职责，并不是患者医疗费的担保人，没有法定的替患者买单的义务。
律师的观点也很明确：患者欠费属于医院的经营应收账款风险。正常的追讨渠道有很多，比如完善入院预缴金管理、出院前费用核对、安排专人法务催缴、起诉欠费患者、申请强制执行。如果没有证据证明医生本人存在故意或者重大过失，直接用绩效暂扣、分摊扣罚的方式，本质上是把医院的经营风险转嫁给劳动者。
同时按照劳动相关规定，用人单位不能随意克扣劳动者的劳动报酬。只有员工本人原因给单位造成直接经济损失，单位才可以按约定要求赔偿，而且扣除之后，员工到手工资不能低于当地最低工资标准。单纯因为患者没钱缴费、恶意逃费，就扣医生绩效，并不满足这个前提条件。就算医院制度经过内部会签，也不代表这个制度本身合法有效，涉及劳动者薪酬、绩效考核的重大制度，需要完整的民主协商、职工代表讨论、公示告知流程，否则制度效力本身就存在争议。
这件事还有一个大家容易忽略的连锁影响，就是对临床救治的导向。
公立医院有法定的急危重症救治义务，遇到危重病人，不管对方有没有钱，必须先抢救。如果欠费的后果要医生绩效来承担，很容易催生一种顾虑：医生在接诊的时候，会不自觉优先考虑费用风险，而不是单纯以病情优先。哪怕医院反复强调危重患者必须救治，绩效挂钩的压力摆在一线，长期下来，会给医患关系、急诊救治带来隐性影响。
当然，我们也要客观看待医院的难处。
大额欠费确实是很多公立医院长期头疼的难题。欠费来源五花八门：有的患者家庭经济困难，无力承担高额医药费；有的属于交通事故、工伤，责任方还没结算；还有少数人恶意逃费，出院之后失联，医院起诉之后，也会碰到对方没有可执行财产的情况，最后变成实实在在的坏账。长期积累下来，上千万元的欠费，会占用医院流动资金，影响设备采购、药品储备、人员薪酬发放，医院有动力去建立欠费管控机制，这个诉求本身可以理解。
但管控欠费，不等于把责任简单甩给医生。
规范欠费管理，有更稳妥的办法：入院的时候完善费用告知、医保政策提前解释；对大额治疗项目，阶段性和家属沟通费用；建立专门的欠费催收、法务团队，走诉讼、执行渠道；针对困难患者，对接慈善救助、医疗救助渠道。这些方式，是医院层面的管理动作，不需要把催费压力、坏账损失分摊到临床医生身上。
大家关心的几个误区
误区1：医院制度经过内部讨论签字，就可以扣医生绩效
纠正：制度走院内流程，只是内部管理程序，不等于符合劳动法、劳动合同法。如果内容属于转嫁经营风险、无故克扣劳动报酬，即便全院发文，也存在违法的可能，劳动者可以通过劳动仲裁、投诉维权。
误区2：只是暂扣、不是直接扣掉，患者交钱就退，就没有问题
纠正：绩效是医生劳动报酬的一部分。暂扣意味着这笔收入要长期押在医院手里，能不能退回，完全取决于患者什么时候交钱、有没有能力交钱。一旦患者长期无力结清、失联，这笔暂扣的绩效，实质上就变成了医生承担的损失。
误区3：别的医院也这么做，说明这种方式是行业通用合规做法
纠正：过去确实有少数医院出台过类似扣罚政策，不少都被曝光之后叫停。个别医院的做法，不等于符合法律规定，更不等于值得效仿。
误区4：医生有义务去催患者缴费，催不回来就该承担责任
纠正：医生可以配合做好费用告知、提醒，但催缴欠费不是医生的法定工作职责。催缴属于医院运营、财务、法务岗位的工作，不能变成临床医生的硬性考核任务。
这件事的后续看点
目前东莞市卫生健康局已经受理线索，正在核查，还没有发布调查结论。后续核查重点，大概率会包含这几个方向：医院这份欠费管理制度制定程序是否合规；扣减绩效的依据是否充分；有没有区分医生是否存在诊疗过错；暂扣绩效的后续退回机制是否清晰。
对于医护人员来说，遇到类似不合理扣薪，保留好制度文件、绩效明细、沟通记录，向卫健部门、劳动监察部门投诉，或者申请劳动仲裁，都是合法的维权途径。
对于医院而言，坏账治理的正确思路，应该是在医院端搭建全流程风控，而不是把风险向下转移。激励医护做好费用告知可以，但不能用收入挂钩的方式，让医生为患者的欠费兜底。医生的核心职责是治病救人，不应该额外背负讨债的压力。
结尾总结
东莞这家医院的“欠费暂扣绩效”争议，本质是公立医院在运营压力下，寻找欠费管控办法时，踩在了医护权益保护的边界上。医院面临巨额坏账的现实困境值得正视，但把患者欠费风险分摊给一线医生，不管是从法律逻辑，还是从医疗救治的导向来看，都存在明显弊端。
救治优先、风险共担，不该变成“治病医生担坏账”。医院欠费治理，需要的是完善的预缴、救助、法务追偿体系，而不是把催费压力和医生收入绑定。最终还是要在保障医院正常运转、保护医护合法权益、守住急救底线三者之间找到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