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流亡了二十九年。
不是主动出走,是被赶走的。
被赶走的那年,他大概十岁。
父亲秦灵公死了,叔父抢了位子,他没地方去,带着人跑出了秦国,跑到了魏国。
一跑,就是二十九年。
这个人叫嬴师隰,后来的庙号是秦献公。
他是秦孝公的父亲,是商鞅变法的前一章,是那句"奋六世之余烈"里被漏掉的那一个人。
他流亡到的地方,是魏国。
这件事,是命运开的一个玩笑,而且是那种让你笑不出来的玩笑。
那几十年,魏国是天下最强的国家,没有之一。
魏文侯在位,启用李悝变法,土地、赋税、法令,从根子上动,动完之后魏国脱胎换骨,国力暴涨。军队交给吴起,练出了魏武卒,重甲步兵,全员职业军人,逢战必先。
秦国那几十年,被魏国打得找不着北,河西之地丢了一块又一块,被压在函谷关里,几乎出不来。
然后秦国流亡出来的王子,就住在打败了秦国的那个地方,住了二十九年,亲眼看着人家怎么变强,怎么练兵,怎么改法,怎么让一个国家重新站起来。
这二十九年,他在想什么,史书没有写。
但我觉得不用写,也能猜到一点。
公元前385年,秦国内乱。
秦出公年幼即位,太后把持朝政,国内怨声四起。
嬴师隰等了二十九年的机会,来了。
他带人回去,杀了秦出公和太后,夺回了那把本来属于他的椅子。
那年他大概四十岁。
他离开的时候是个孩子,回来的时候是个中年人,带着二十九年在魏国看够了的东西,坐进了秦国的宫殿里。
他第一件事,不是封赏,不是庆功。
他下令,废除活人殉葬。
这件事在史书里只有几个字,但我觉得,这是理解他这个人的一把钥匙。
秦国那时候还有殉葬的习俗,君主死了,身边的人跟着陪葬,有时候是奴隶,有时候是活着的人。
他废掉了这个。
理由没有见于史书,但结果是清楚的——这道令一出,秦国开始往另一个方向走。
然后他迁都,从雍城迁到栎阳,向东移了将近三百里,直接把都城推到了离魏国更近的地方。
这不是简单的搬家,是一种姿态。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东边。
然后他开始打仗。
秦献公这个人,不是改革型君主的那种形象,他更像一个攥着拳头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机会的人,登基之后,一边改一边打。
公元前364年,石门之战,秦军斩首魏军六万。
六万,不是小数字,那年头一场仗能歼灭六万人,是决定性的大胜。
捷报传到周天子那里,周显王赐胙。
赐胙是什么概念——这是天子对诸侯的最高嘉奖,此前秦国上一次得到这个礼遇,是什么时候,史书没有清晰的记载,但这个意思很明白:你回来了。
秦国在中原诸侯眼里,重新算是一个存在了。
两年后,少梁之战,秦军俘虏魏国主将公孙痤。
但河西之地,他没有拿回来。
打了那么多年,消耗了那么多,函谷关以东的那片土地,还在魏国手里。
公元前362年,嬴师隰死了。
他把一个烂摊子接过来,把它打理成一个能喘气的样子,然后交给了他儿子。
儿子是秦孝公,嬴渠梁。
秦孝公继位的时候,秦国是什么处境,那道求贤令写得很清楚:
"宾客群臣有能出奇计强秦者,吾且尊官,与之分土。"
我给官,我分土地,谁能让秦国强起来。
这道令发出去,来了一个叫卫鞅的人。
然后是商鞅变法,然后是秦国的彻底蜕变。
这段历史大多数人都知道,我不多写。
但有一件事,我想说——
商鞅变法能推行下去,前提是秦国已经有了那个土壤。
是他父亲整了二十年,才把那块地整出来的。
废殉葬,迁都城,建户籍,打石门,拿公孙痤——这每一件事,都是在松土。
土没松,种子种下去也活不了。
"奋六世之余烈",这句话出自贾谊的《过秦论》。
六世:秦孝公、秦惠文王、秦武王、秦昭襄王、秦孝文王、秦庄襄王。
然后秦始皇完成统一。
这六代算下来,没有秦献公的位置。
贾谊不是不知道秦献公,《史记》里写得清楚,司马迁没有漏掉他。
是贾谊在写政论文章,需要一个起点,他选了商鞅变法,选了秦孝公,那之前的事情,不在他那篇文章的框架里。
一篇文章选了一个起点,然后这个起点被后来的人重复了两千年,变成了默认答案。
嬴师隰就这么从这个故事里消失了。
消失在他儿子的前面,消失在商鞅的前面。
他死之前大概知道河西拿不回来了。
他拿不回来不要紧,他知道他在做的事情,是给后来的人搭梯子。
流亡二十九年,回来之后二十三年,死的时候秦国已经不是他接手时候的那个秦国了。
这对一个人来说,够不够?
我不知道,史书没写他死前说了什么,想了什么。
只写了他死了,然后他儿子继位,然后商鞅来了。
故事的主角换了,他退到了幕后,退到了注脚里,退到了"奋六世之余烈"这句话的前面那一行,那行没有被引用过的文字里。
【主要信源】
《史记·秦本纪》,司马迁撰,中华书局
《史记·商君列传》,司马迁撰,中华书局
《过秦论》,贾谊撰,收录于《史记》及《汉书》
《战国史》,杨宽著,上海人民出版社,1998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