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睢湖之畔话沧桑 作者:德之 【七律】 睢水悠悠阅岁长,一湖沉尽古睢疆。 襄邑锦光随浪远,凤凰城阙历风霜。 洪波屡撼生民志,文脉长留翰墨香。 凭眺烟波怀往迹,千秋不屈是吾乡。 我第一次见到睢县北湖,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平旷苍茫的豫东原野,千里平原一望无垠,忽然一片浩渺湖水横亘眼前, ​

睢湖之畔话沧桑 作者:德之 【七律】 睢水悠悠阅岁长,一湖沉尽古睢疆。 襄邑锦光随浪远,凤凰城阙历风霜。 洪波屡撼生民志,文脉长留翰墨香。 凭眺烟波怀往迹,千秋不屈是吾乡。 我第一次见到睢县北湖,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平旷苍茫的豫东原野,千里平原一望无垠,忽然一片浩渺湖水横亘眼前,碧波漫向云天,岸柳依依,芦草苍苍。彼时只觉湖光浩茫,水鸟低回,只知此地名叫北湖,亦唤凤城湖。彼时年少,只沉醉眼前烟波,尚不知这一汪碧水之下,沉睡着一座完整的古睢州城。而后数十年间,我遍翻旧志,细阅碑牒,于故纸堆中追索往事,方才读懂这片湖水承载的千年沧桑,读懂睢县大地,自始至终与古睢水血脉相连,休戚与共。 睢县之名,源自古睢水。翻开郦道元《水经注》,睢水滔滔,自陈留蒗荡渠发源,迤逦东流,经襄邑城北缓缓而过,滋养两岸沃土,孕育一方生民。古睢水曾是中原大地上一条重要水道,舟楫往来,商贾络绎,两岸城邑次第兴起,阡陌相连,桑麻遍野。战国鸿沟水系联通天下,睢水便是其中一脉;隋唐通济渠一段,亦借睢水旧道,南来北往的旅人、货物,皆借这条水道流转四方。古人置襄邑,后设睢州,皆取这条大河之名。奈何黄河屡岁南决,浊浪裹挟泥沙滚滚漫溢,一代又一代淤积填埋,昔日奔涌不息的睢水,河道渐渐淤塞,终隐于豫东黄土之下。大河虽埋于尘泥,“睢”这个字,却永久镌刻在这片土地,世代相传,不曾湮灭。古睢水的涛声沉寂于地底,可它哺育的文脉,依旧在这片土地上奔流不息,见证着城邑几番迁徙,历经承匡、襄邑、拱州、睢州,一路风雨,走到今朝。 溯及先秦,此地最早立城于承匡,即今匡城镇一带,先秦置承匡县,是睢地最早的城邑。只因地势低洼,屡遭水涝浸蚀,城垣难守,县治遂迁往襄邑,襄邑故城就此兴起。两汉之时,襄邑迎来盛世,锦绣名扬天下。扬雄《五都赋》云:“罗绮朝歌,锦绣襄邑。”左思《魏都赋》亦盛赞襄邑织锦之华美。大汉天下,举国仅有两处设立服官,一处为临淄,另一处便是襄邑。朝廷于此设服官,专造帝王郊庙礼服、公卿冕服,专供皇家御用,是大汉丝织体系里举足轻重的织造重镇。 彼时襄邑城北,濯锦池碧水盈盈,善织锦的百姓环池而居。每当春日,桑林之中蚕妇采桑饲蚕,柔桑嫩条,翠色漫野;夏秋之际,万户机杼之声彻夜不绝,千家万户织机轮转不停。养蚕、缫丝、炼染、提花,工序繁复,匠人心手通灵,以提花织机织出云螭瑞兽、花鸟龙凤,五彩纹样次第浮于锦面。锦缎织就,便送至濯锦池漂洗,褪去浆垢,色泽愈发温润鲜亮,水光潋滟,锦彩映波,流光浮动于一池清碧之间。一匹匹襄邑锦缎,由古睢水舟楫载运,溯流西上送往京师长安,更有锦帛随丝路驼铃西出玉门,远播大漠西域。后世考古,在丝路遗址之中,亦曾发掘带有襄邑织造印记的锦帛残片,足以印证当年襄邑织锦名扬四海的盛景。驼岗便是当年濯锦池所在,后世锦襄书院筑于岗上,弦诵声声,书香伴着丝织烟火,绵延千载。繁华盛景,机声濯浪,这是睢州土地上最为璀璨的一页华章。谁能料到,千年之后,桑田沧海,锦缎销蚀,织机朽坏,濯锦池水,最后一并归入北湖烟波之中。 北宋崇宁年间,朝廷择地另筑新城,即为拱州,也就是后来沉入北湖的方形州城。城池方正,规制宏阔,墙垣厚重,汴梁以东,此为屏障重镇。金代改拱州为睢州,“睢州”之名自此确立,元、明前期,州治皆设于此。豫东本就是黄泛前沿,黄河一旦溃决,睢州首当其冲。岁岁洪水漫溢,泥沙不断堆积,城外地面逐年抬高,城内反倒持续沉降,慢慢形成外高内低的盆状地势,如同一只盛满风雨忧患的古皿。世代睢州百姓,年年筑堤、修城、浚渠,与黄河洪水苦苦相持。城池毁了,便集万民之力重新修筑;堤防溃了,便扛土担石,再次垒起。一代又一代人,在洪水威胁之下坚守家园,这份不屈的韧性,早已融入这片土地的骨血。 明崇祯十五年,岁在壬午,中原大地烽烟四起。李自成挥师东征,三月攻破睢州,为剪除开封外围屏障,下令拆毁州城城墙。同年九月,大军围困汴京,战事惨烈,双方以水代兵,黄河大堤溃决,滔天浊浪奔腾南泻。滚滚黄水先吞噬开封,继而奔袭睢州。城墙已毁,再无屏障阻挡,浊浪席卷州城,衙署、庙宇、街巷、民居,顷刻间尽被洪流吞没。昔日繁华的睢州旧城,一朝沉沦水底,化为浩渺大湖,便是今日所见的北湖。浩劫降临,百姓流离,幸存的州民向南迁徙,在旧城南侧择高地另筑新城。新城轮廓椭圆,与北方方形旧城遥遥相依,一方一圆,宛若振翅欲飞的凤凰,世人便唤作凤凰城,这便是如今睢县老城区的根基。 我当年驻足湖畔,遥望浩淼水面,湖心两丘静静矗立碧波之间,一为襄台,一为驼岗。襄台相传为宋襄公陵冢,旁有望母台。当年宋襄公思念身在卫国的母亲,登台遥望,泓水一战负伤殒命,便长眠于此高台。洪水滔天之时,唯有这两处夯土高台地势稍高,得以存留。千载岁月流转,独留两丘立于湖水之中,仿佛岁月遗落的两枚石印,默默印证古城如烟往事。清风掠过湖面,涟漪层层荡漾,恍惚之间,水下街巷深处,似还回荡古时车马辚辚、商贾呼号、士子读书、织机起落的声响。 中原大地,遭黄河水患湮没的城池不计其数,可像睢县北湖这般,完整保存古州城方形轮廓,一湖之下藏整座古城,世间实属罕见。湖水初成之时,烟波掩覆断垣残壁,岁月推移,狂乱洪灾慢慢化为平静湖光。今日漫步湖岸,云影入水,鸥鸟翩飞,岸畔苇草随风摇曳,一派安宁祥和,很难想见四百年前,这里曾是浊浪滔天、生民流离的人间浩劫。一汪北湖,既是黄河水患留给中原大地的沉痛印记,亦是千年睢州文脉不灭的载体。昔日襄邑织锦,宋城戍守,明代州治迁筑,王朝起落,人事兴衰,最后尽数归于这一湖烟波。 就在这座灾后重建的凤凰城之内,袁家山巍然矗立,即世人所称吕祖庙,雅号小蓬莱。关于此山缘起,民间流传两说,皆为代代口传的悠远传说。一说,明代兵部尚书袁可立统兵出海御敌,海上骤起狂飙,巨浪滔天,兵船行将倾覆,危急恍惚间见吕祖显圣,袁尚书诚心祷告许愿,顷刻风浪平息,大军得以凯旋。归乡之后,遂于睢州故里堆土筑山,建庙还愿,因是袁氏所建,故称袁家山。另有民间旧传,有商船行于惊涛之间,舟船将覆,幸得吕祖护佑脱险,遂筹资立庙以酬仙恩。两则故事并行流传,寄托着劫后余生之人,对安澜太平的深切祈盼。袁家山高台耸峙,殿宇层叠,整体形制仿如泊岸战船,构思奇巧。黄水横流,屡遭洪灾的睢州百姓登临此山,焚香祈愿,盼洪浪永息,护佑一方生灵。袁家山与北湖遥遥相望,一湖沉埋沉沦古城,一庙承载劫后祈愿,一悲一慰,互为注脚,诉说着睢州人世世代代与洪水抗争、渴望安宁的心愿。 这片饱经水患的土地,苦难不曾断绝,文脉却代代相传,英才辈出。清初睢州汤斌,字孔伯,号潜庵,便是这片土地孕育出的一代名臣、理学大家,谥文正,世称汤文正公。汤斌生于明末,恰逢战乱,城破之时其母殉节,幼年饱经流离之苦。待天下初定,苦读入仕,为官清廉简朴,体恤苍生,江南百姓敬称其“豆腐汤”,谓其清贫自持,不慕浮华。他为官兴教化、减苛政、奖劝耕读,践行理学,立身行事表里如一,官至工部尚书,身后囊中空空,几无资财入殓,清名流传千古,汤斌祠至今留存睢县,供后人凭吊。 除汤斌之外,睢州自古贤才不绝。明代工部尚书李孟旸,吏部尚书李汝华,皆出自睢州,立身朝堂,为国分忧;中州名儒田兰芳,潜心治学,批阅经史,诗文卓然,教化乡梓。乱世之中,百姓流离;太平之时,士子苦读。纵使城池屡遭倾覆,洪水几番漫野,睢州的读书种子,从来不曾断绝。苦难压不垮这片土地上的人,洪水可以淹没城郭,却淹不灭人心之中对道义、文脉、家园的坚守。 豫东黄泛区,一部地方史,便是人与洪水持久相持的抗争史。黄河泥沙来去无常,城可以沉,墙可以塌,屋可以倾,但是睢州儿女,从来不曾放弃故土。城毁,则择高地再建;水退,则重整田畴,再兴桑麻。一代一代,前仆后继,在水患的间隙耕耘、读书、繁衍。这种坚韧不屈,百挫而不折的精神,便是中原百姓最动人的风骨。悲怆在于,千年繁华一朝沉埋,无数生灵丧于洪流;振奋亦在于,屡遭巨难,依旧生生不息,劫后重生,重建家园。古睢水虽淤塞地下,可它滋养的土地,孕育的人文,不曾随泥沙消散;旧州城虽沉入湖底,城邑辗转迁徙的故事,在方志、口碑、湖风之间代代流传。 岁月流转到今朝,睢北湖早已换了一番气象。当地政府深知此湖承载千年历史底蕴,倍加珍视这片湖山,倾力保护古城遗址,精心擘画开发,推动文旅相融,将北湖打造为国家4A级旅游景区,铸就“中原水城”的核心名片。环湖修阔道、植嘉木,筑广场、建长廊,亭台错落,花木扶苏,襄台、驼岗等古迹得到保护性修缮,让千年文脉得以妥善留存。这片浩渺水域,更是得天独厚的水上运动赛场,皮划艇、赛艇、铁人三项等诸多国内乃至国际赛事接连在此落地,桨影翻飞,健儿竞逐,八方游人纷至沓来,声名远播海内。环湖地带楼宇林立,新城拔地而起,街市繁华,烟火蒸腾。昔日洪水肆虐、民生凋敝的黄泛洼地,如今已是游人如织、安居乐业的胜地。湖上风起,不再是当年滔天洪浪,而是游人笑语,是时代新风,古老的睢湖,正以崭新风姿,续写当代华章。 风雨千年,睢水汤汤旧梦远,北湖澹澹照今人。这一汪湖水,承载着襄邑锦绣的璀璨过往,铭刻着崇祯水祸的深重创伤,更见证着睢州人不屈不挠,与天地水患抗争,毁而重建、败而复起的坚韧生命力量。沧海可以变迁,城郭可以沉沦,只要这片土地上的人民生生不息,则文脉永续,薪火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