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冬天,35岁的张爱玲与64岁的胡适相约在纽约街头,本想寻求胡适接济的张爱玲,发现两个人同样落魄。胡适一家挤在简陋狭小的公寓里,张爱玲也只能申请住到“救世军”的难民营。
胡适站在风口,大衣领子竖着,手插在口袋里。他转头看张爱玲:“住处还习惯吗?”
张爱玲没看他眼睛,盯着自己鞋尖:“还好,有地方睡。”
两人沿着街走。胡适步子慢,张爱玲配合着。经过一家咖啡馆,胡适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你的《秧歌》,”胡适说,“英文版的事,问过几家出版社。”
张爱玲肩膀微微绷紧。
“都说现在美国读者对中国农村题材兴趣不大。”胡适声音平直,“我再问问别的。”
“不用麻烦了。”张爱玲说,“我自己想办法。”
胡适看她一眼。张爱玲侧脸线条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知道这表情——不是客气,是自尊。
到了难民营门口,张爱玲站住:“就送到这儿吧。”
胡适从口袋里掏出个信封:“一点……”
“真不用。”张爱玲打断他,语气急了些,又缓下来,“您也不容易。”
胡适手停在半空,最后还是收了回去。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张爱玲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推开难民营的门。走廊里飘着消毒水味,她房间在三楼,十四平方米,一张床一张桌。她从提包里拿出稿纸,在桌前坐下。
楼下传来孩子的哭声。她笔尖顿了顿,继续写。
过了两周,胡适又来了。这次带了一摞杂志。
“这些在征稿,”他把杂志放在桌上,“稿费不高,但稳定。”
张爱玲翻了几页,都是些美国地方小报,需要填版面的短文。
“谢谢。”她说。
胡适在屋里站了会儿。房间太小,他几乎没地方转身。窗玻璃有条裂缝,用胶布贴着。
“我打听过了,”胡适说,“有个文艺营,叫麦克道威尔。作家可以申请去住几个月,包食宿。”
张爱玲抬起头。
“但要提交作品计划,通过评审。”胡适从大衣内袋掏出一张表格,“我给你写了推荐信。”
张爱玲接过表格,手指摩挲着纸边。推荐信是胡适亲笔写的,字迹工整。
“为什么帮我?”她问。
胡适沉默片刻:“我们都是写字的。”
张爱玲没再说话。她把表格仔细折好,放进抽屉。
胡适离开时,张爱玲送他到楼梯口。楼梯很暗,灯泡坏了。胡适扶着栏杆慢慢往下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
“胡先生。”张爱玲突然开口。
胡适停在半层,抬头看她。
“您保重。”她说。
胡适笑了笑,摆摆手,继续往下走。
张爱玲在楼梯口站了很久,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她回到房间,拉开抽屉看着那张表格。表格右上角要贴照片,她找出护照照片,比了比大小。
窗外开始下雪。纽约的第一场雪,细碎的,落到地上就化了。
她铺开稿纸,开始写申请材料。写她计划完成的小说,写她的创作想法。写到一半停笔,想起胡适公寓里堆满书籍的狭小客厅,想起他说话时偶尔的停顿。
楼下食堂开饭的铃响了。她把稿纸收好,拿起饭盒下楼。排队时前面两个女人在争吵,为了谁多打了一勺土豆泥。张爱玲安静地等着,轮到她了,她把饭盒递过去。
回到房间,饭菜已经凉了。她坐在床边慢慢吃,听着雪粒敲打窗户的声音。
三天后,她把申请材料寄了出去。信封投进邮筒时,她站了一会儿,看着邮车开走。
回到难民营,管理员叫住她:“有你的电话。”
电话在值班室。张爱玲接起来,是炎樱。
“我找到工作了,”炎樱在那边说,“在一家服装店。你要不要搬来和我住?”
张爱玲握着听筒:“我再想想。”
“那边条件太差了,”炎樱说,“你至少先来住几天。”
“好。”张爱玲说,“过几天。”
挂掉电话,她看见值班室的日历。已经十二月了。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香港,想着来美国后的种种可能。
她走出值班室,走廊里有人在大声说话,说的是一种她听不懂的语言。她回到房间,关上门。
桌上还摊着没写完的稿子。她坐下来,继续写。写到一个场景:女主角在异乡的街头,看见一个背影很像故乡的故人。她追上去,那人转过身,却是陌生的脸。
张爱玲停笔,看向窗外。天快黑了,雪还在下。
她想起胡适站在河边的样子,想起他说“我们都是写字的”时的语气。
笔尖在纸上点了点,她划掉最后一段,重新写。这次写女主角没有追上去,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写完了,她放下笔。房间很冷,她呵了呵手,把稿纸整理好。
明天要去邮局问问,上次寄给杂志的稿子有没有回音。如果没有,就再寄一家。
她躺到床上,拉过被子。被单浆洗得发硬,有消毒水的味道。
闭眼之前,她又想起胡适的推荐信。信上说她是一个“真正的作家”。
黑暗中,她轻轻叹了口气。
雪还在下,落在纽约的街道上,落在难民营的屋顶上,落在所有流落异乡的人的窗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