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3年,文天祥在元大都被处决。元世祖忽必烈出于某种复杂的心理,特许其已被贬为官奴的妻子欧阳氏为他收尸。欧阳氏踉跄奔往刑场,在整理丈夫遗体时,发现衣襟间藏有血书,阅后泪如雨下,当日毅然自尽殉节。
她没哭出声,只是把布条攥进手心,贴在了胸口。然后继续低头,一点一点擦去丈夫脸上的血污。
旁边站着的元兵移开了目光。
收拾停当,她向监刑官行了个礼。“请容民妇送亡人归土。”
监刑官摆了摆手,算是准了。
几个老卒帮她抬了尸身,送到城外一处荒地。她用手和捡来的瓦片挖土,指甲翻了,渗出血,也没停。老卒们互相看看,最后有一个蹲下来,拿刀鞘帮着掘。
坟起得很小,没有碑。她跪着磕了三个头。
起身时,那个帮忙的老卒低声说:“往南走三十里,有个宋人义庄。你去那儿,或许能活。”
欧阳氏摇了摇头,朝他微微欠身,然后转身往回走。
回到城里时,天还没黑。她走进奴仆住的矮房,同屋的几个妇人正在煮菜糊。见她回来,有人舀了一碗递过来。
欧阳氏接了,放在地上。
“不吃?”一个妇人问。
“等下吃。”她说。
她坐到自己的草铺上,从怀里取出那块布,又看了一遍。其实不用看,每一个字都烙在心里了。
“惟其义尽,所以仁至。”
她轻轻折好布条,塞回衣襟内衬,和丈夫的血书贴在同一处。
然后她开始整理铺位,把草捋平,把破毡叠好。又端起那碗菜糊,走到门外,慢慢倒在了墙角。
回屋时,她从柴堆里抽了根结实的草绳。
几个妇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看着她。没有人说话。
欧阳氏走到房梁下,踩上矮凳,把绳子抛过梁木。她系绳结的动作很稳,和平时捆柴火没什么两样。
系好了,她把绳圈套进脖子,脚一蹬,矮凳倒了。
妇人们静静地坐着。过了很久,才有人起身,走过去把她放下来。眼睛还睁着,表情很平静。
监刑官晚上得知消息,只“嗯”了一声。第二天报上去,忽必烈沉默片刻,说:“合葬吧。”
于是那座小坟被掘开,旁边又挖了个浅穴。没有棺木,两具尸身并排放在一起,覆上土。
很多年后,坟上长满了野草。有南来的宋遗民路过,认出了地方,悄悄垒了几块石头做记号。
石头后来也不见了。
只有风年复一年吹过这片荒地,把坟头抚得越来越平,最后和大地融为一体,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