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4年,明成祖朱棣驾崩,太监对内阁杨荣说:“咱们秘不发丧,用锡融成一口大棺材,将陛下的遗体装进去,每日照例进餐、请安,陛下的车帘不要拉开。”
锡棺铸成那晚,营地里静得出奇。杨荣站在御帐外,听见里面传来沉闷的叩击声——是匠人在封焊棺盖。他盯着自己映在车帘上的影子,直到那声音停了。
第二天清晨,太监马云端着早膳掀帘进去,很快又原样端出来。远处的汉王朱高煦正和将领比试弓马,笑声粗豪。杨荣走过去,朱高煦抹了把汗:“杨学士,父皇今日可好些?”
“陛下还在歇息。”杨荣说。
朱高煦把弓递给亲兵,凑近了些:“北伐半途折返,不像父皇性子。你们文臣……没瞒什么事吧?”
马云从后面赶上来,笑着插话:“汉王说笑了,陛下只是劳累。”
队伍继续南行。每日三次,马云都会带食盒进出御辇。士兵们渐渐习惯了不露面的皇帝,只有几个老军偶尔张望那辆永远垂着帘子的车驾。
第七日晌午,朱高煦突然拦在御辇前。“我要见父皇。”他的手按在刀柄上。
杨荣从后面快步走来:“汉王,陛下有口谕。”
“你说。”
“陛下说……”杨荣顿了顿,“‘让老二安分些’。”
朱高煦的手松开了。他盯着车帘看了很久,最后退到路旁。那天傍晚,他营帐里的灯亮了整夜。
离京还有三天时,马云发现锡棺边缘渗出些暗色。他找来杨荣,两人在帐内用棉布裹了三层,外面套上常服。棉布很快浸透了。
“撑得住么?”马云问。
杨荣没答话。他想起永乐二年春天,朱棣在文华殿拍着太子奏章对他说:“朕这个长子,做事太黏糊。”那时朱高炽还跪在殿外候着。
进京那天早上,朱高煦突然要求护送御辇入城。马云急得去拉杨荣袖子。杨荣走到汉王马前:“按例,当由太子亲迎。”
“太子在城里?”朱高煦笑了,“我那大哥怕是连马都上不利索。”
朝阳照在车帘上,布料纹路里结着霜。朱高煦眯眼看了看,突然调转马头:“那就让大哥来接。”
午时御驾入安定门。朱高炽果然等在门洞里,穿着素服,没戴冠。他跪迎时起身得有些慢,旁边的太监扶了一把。
车队直接进了皇城。当夜,丧钟敲响。
朱高煦在府里摔了酒杯。消息是城门关闭后传来的,他冲到宫门时,看见杨荣站在灯笼下。
“我要见父皇遗体。”
“明日大殓,汉王可来。”
朱高煦抓住杨荣官服的前襟:“你们这些……”
“汉王。”杨荣声音很平,“陛下遗诏在此,要现在听么?”
那只手慢慢松开了。
仁宗即位后第三个月,朱高煦就藩乐安。离京那天下着小雨,他在城门回头看了眼。守城的老兵后来跟人说,汉王当时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抹了把脸。
洪熙元年五月,朱高炽病重。他召杨荣到榻前,问了句没头没尾的话:“那棺……到底漏没漏?”
杨荣跪着没抬头。
皇帝叹了口气,摆摆手让他退下。窗外的蝉鸣一阵响过一阵,像是那年北伐路上,锡匠打磨棺盖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