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器不藏拙
在紫砂的谱系里，方器始终有点“不合群”。它不像圆器那样，一上来就以圆融温润示人；它先把棱角亮出来，把规矩摆在那里，好像在说：你看得惯也好，看不惯也好，我就这么站着。可它又不真是冷硬到底。好的方器，棱角里有分寸，骨力中藏温润，拒绝媚俗，却不拒绝圆润；风骨峭拔，也不孤芳自赏。它的美很直接，不需要旁白，一眼便知。
紫砂行里有句话，叫“一方抵三圆”。初听像夸张，做过壶的人却知道，这里头是实打实的难。圆器可以借转盘和手势顺势而成，方器却像在泥片上做几何题。面要平，角要挺，线要清，镶接要准。圆器有一点小起伏，烧成后还能被弧面化掉；方器不行，一点塌、一点歪、一点不对称，都会在直线和平面之间被放大。方器不藏拙。
那么，方器和圆器做起来，究竟差在哪里？
先说泥料干湿。圆器打身筒，泥条能立起来，基本就可以动手；方器镶身筒，泥片却要干到捏住一角、横在手中也不变形，才敢开始。太湿，镶上去容易塌；太干，边角又容易裂。这个火候很短，靠的不是公式，是手感。老师傅常说，方器急不得，泥性没到，后面全是麻烦。
再说切割角度。圆器围身筒，接缝大致四十五度就能凑合；方器斗角边不行，必须按器型算好角度，切得干净准确。每一块泥片都要能严丝合缝地对上。角切不准，当时看似粘住了，一烧就歪，一歪就破相。
粘结也一样。圆器接口涂脂泥，往往就能粘牢；方器泥片偏干，直接上脂泥，烧成时容易开裂。所以要先在镶接边上沾一点清水，让泥片稍微回润，再用脂泥粘。只多这一步，却常常决定成败。硬碰硬不行，先让一点，反而更牢。
还有光身。圆器成型后多是整器光身，求的是一气圆融；方器则通常只把合角稍作倒角，不能乱光。方器的线面就是骨架，光多了，棱角一软，精神就散了。
那什么样的方壶算好？我自己的体会，离不开四个字：有力、有度、有柔、有棱。
有力，不是笨重，而是线条、角度、衔接、虚实之间都有支撑，摆在那里有分量。有度，是构思合理，比例得当，线条顺畅，虚实有层次，有空间感。有柔，是公共边处理上懂得“寓圆”，该收的收，该圆的圆，不让交界生硬。有棱，则是上下左右线面清楚，角度端庄协调，镶接对称合理。只有棱没有柔，会显得刻板；只有柔没有棱，又失了方器风骨。方器妙就妙在这两者之间，不偏不倚。
方器可以有气吞山河之势，也可以有刚柔并济之态；可以有汹涌澎湃之姿，也可以有平静如水之貌。“外方内清明，吾与尔偕亨。”多少人、多少时代流去了，曼公推崇的这种境界，至今仍有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