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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藩的手从弟弟肩上收回来,背着手在屋里踱了几步。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翻旧了的《汉书》,翻到《韩信列传》那一页,手指点在“狡兔死,走狗烹”那几行字上。 “老九,你来看。” 曾国荃凑过去,扫了几眼,脸色更难看:“大哥是说咱们也会落得这个下场?” “我是说,韩信就是没算清这笔账。”曾国藩合上书,眼神里

曾国藩的手从弟弟肩上收回来,背着手在屋里踱了几步。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翻旧了的《汉书》,翻到《韩信列传》那一页,手指点在“狡兔死,走狗烹”那几行字上。
“老九,你来看。”
曾国荃凑过去,扫了几眼,脸色更难看:“大哥是说咱们也会落得这个下场?”
“我是说,韩信就是没算清这笔账。”曾国藩合上书,眼神里透着疲惫,“他从刘邦手里要了齐王,心里就真以为能跟刘邦平起平坐。可天下人还认刘邦是汉王,他韩信再能打,也就是个带兵的。咱们现在也一样,天下人认的还是大清的皇上,咱们湘军再厉害,在百姓眼里终究是臣子。”
曾国荃拳头攥紧了:“可眼下这皇上才几岁?两个太后垂帘,恭亲王掌着朝政,北京城里一堆人斗来斗去。这朝廷早就不是当年的朝廷了。”
“糊涂!”曾国藩猛地提高了声音,又立刻压下去,喉咙里像堵着什么,“朝廷越是这样,咱们越不能动。你当那些满洲亲贵真指望咱们保大清?他们巴不得我反!我这边一反,他们立刻就能拧成一股绳,把所有脏水都泼过来。到时候咱们打下的不是江山,是千古骂名。”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递给曾国荃:“你看看,这是李少荃昨天送来的私信。”
曾国荃展开信纸,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信里李鸿章话说得客气,先贺克复南京之功,后面话锋一转,说起淮军近来添置了不少西洋火炮,都是经朝廷准的,采买银子直接从海关出。最后轻描淡写提了句,说上海洋人商会总董前日拜会他,问起湘军裁撤后长江防务由谁接替。
“他这是在敲打咱们。”曾国荃把信拍在桌上。
“是提醒。”曾国藩纠正他,“李少荃这个人,心思深,可他不傻。咱们要是倒了,下一个就轮到他淮军。他今天给我透这个风,就是告诉我,洋人已经和朝廷搭上线了,咱们没有退路。”
曾国荃愣住了。他盯着油灯跳动的火苗,脑子里把大哥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几遍,后背渐渐冒出冷汗。他打仗在行,可这些弯弯绕绕,他总是要到大哥点破才看清利害。
“那……咱们就真任人宰割?”
“不是任人宰割,是得学会活着。”曾国藩坐回椅子上,手指搓着茶杯冰凉的边沿,“朝廷要裁军,咱们就裁,但要慢慢裁。受伤的、年老的先撤,精锐骨干得留在绿营里,换个名头照样吃饭。南京城里的财物,该交的交,该散的散,账目做得清清楚楚,让谁都挑不出大错。至于你——”
他看向曾国荃:“你明天就上折子,说旧伤复发,要回湖南养病。先把眼前这关躲过去。”
“可我一走,南京这边……”
“有我在。”曾国藩打断他,“只要我不倒,湘军就倒不了。你回去把老家的田产铺子理一理,给阵亡弟兄的家眷多分一些。仗打完了,咱们欠那些寡妇孤儿的债,该还了。”
曾国荃低下头,喉结动了动。他想起攻城时死在眼前的几个同乡,尸体垒在城墙根下,连个整尸都找不全。那股要争一口气的狠劲,突然就泄了大半。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了。曾国藩吹熄了油灯,屋里暗下来,只有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铺了一层白霜似的亮。
“回去吧,今天的话,出了这个门就烂在肚子里。”
曾国荃站起来,军靴磕在地砖上发出闷响。他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停了停,没回头,低声说:“大哥,我懂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曾国藩一个人坐在黑暗里,许久没动。他知道曾国荃不会完全懂,有些事非得经历才明白——比如怎么在悬崖边上走路,还能走得稳当。
桌上的茶早就凉透了,他端起碗,把剩下的茶根一口灌下去,苦涩从舌尖一直漫到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