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73岁的游本昌卖掉房子,凑了将近1000万,自己当制片人、总导演,拍了一部古装戏。拍完他找电视台谈:1集1块钱卖给你。条件只有一个——不许插一条广告。
这部戏叫《了凡》。一部花了不少钱拍的电视剧,却打算按一元一集卖首播权,听起来像不会做生意。可游本昌心里算的是另一笔账:拍出来的故事,得让观众愿意看,也得让观众有机会完整地看。
《了凡》取材于明代袁了凡的故事。袁了凡年轻时曾被关于命运的说法困住,后来把力气用在修正自身、做事惠民上。
这个故事最有意思的地方,在我看来,不是“做好事就能换来好运”,而是一个人不再坐等命运安排,开始认真对待自己的每一次选择。
把这样的故事拍成古装剧,本就不容易讨巧。它没有“济公”那把一摇就能逗乐观众的破扇子,也很难靠一个热闹桥段把人留下。
游本昌仍然投入拍摄,兼任制片人、导演和演员,因为他想让“立德扬善”成为一个能让人看进去的故事。
说到游本昌,很多人先想到的还是济公。
1985年,他演的济公穿着破袈裟,嬉笑怒骂,遇见不平事却总肯伸手。这个角色让他家喻户晓,也让观众记住了他身上的一种劲儿:笑归笑,该认真的地方绝不含糊。
但游本昌并非一出道就等来了济公。他1956年进入中央实验话剧院,长期在舞台上演各种角色;走红之前,已经在表演这件事上花了几十年。
观众看到的是一个仿佛天生就会摇扇子的济公,他自己经历的却是漫长的积累。
也正因为如此,他拍《了凡》的选择才更值得琢磨。成名的演员可以等更稳妥的角色,可以继续演观众熟悉的东西。他偏偏把时间和资金投进一部需要慢慢讲道理的戏里,还希望它在播出时别被切得七零八落。这不是不知道市场怎么运转,而是他有自己想守住的观看体验。
当年的播出环境下,广告和电视剧常常挨得很近。电视台要考虑时段、收入和购片程序,制作方要考虑投入能否收回。
游本昌提出一元一集,等于主动让出了价格上的空间,想换取作品播出时的完整性。他还提出过黄金时段播出、连续播完等要求。站在电视台一边看,这当然不是一个只要点头就能成交的条件。
我觉得这件事最耐人寻味的,恰恰是双方都各有难处。电视台不能因为片价便宜就跳过选片和排播流程;游本昌也不愿意因为急着卖片,就把自己在意的表达交出去。一块钱可以是报价,却买不到双方自动达成一致。
后来,《了凡》在2009年举行首映式。游本昌谈起这部戏,仍把立德、修身、育人看作它的用意,希望故事能对青少年有一点作用。他在意的不是制造一句响亮口号,而是观众看完之后,能不能记住一个人怎样从改变自己开始,去做对别人有益的事。
当然,认真投入不等于作品一定大热。一部剧能否被广泛观看,还要看故事讲得好不好、播出机会合不合适、观众愿不愿意留下来。
只谈卖房和一元报价,容易把它讲成一个漂亮的牺牲故事;把作品放回这些现实问题里,才更能看出游本昌当时的选择有多难。
这也不是他最后一次为作品拿房子筹钱。后来,他又投入话剧《弘一大师:最后之胜利》的创作和演出,带着演员到学校、社区、基层单位演出。
电视剧《了凡》讲人如何向善,话剧讲他所理解的公心,两件事隔着不同舞台,却能看出同一份坚持。
坚持不意味着他只会重复过去。到了《繁花》,年过九旬的游本昌演“爷叔”,又让年轻观众认识了他。面对与话剧不同的拍摄方法,他还得记住动作、反复接戏,继续学怎样把角色演准确。一个演了大半辈子戏的人,仍把学习当作眼前的事,这比任何漂亮话都有说服力。
他后来还把精力放进戏剧教育公益项目,让年轻人学习表演,再走进乡村小学开展美育。把镜头拉远看,从拍《了凡》、演弘一大师,到把戏剧带给更多孩子,他想做的事一直很具体:让作品和自己掌握的本领,尽可能抵达更多人。
所以我看游本昌“一元一集”的故事,最打动人的不是那个惊人的低价。价格太容易成为谈资,过几天就会有新的数字盖过去。真正难的是,一个人有了名气,仍愿意为自己认定的作品承担投入,也愿意面对它未必顺利播出的现实。
济公那身衣服是破的,游本昌做作品的心思却一点也不潦草。一元一集,说到底是他给作品寻找观众的一次尝试。这个尝试有没有完全按设想实现,可以继续追问;而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已经写在他此后多年的创作和演出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