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婆婆家的任何东西
只要我夸一句,寿命就到了
她做的鱼好吃,后来再也没见过
我说爱吃粽子,从此家里再也没见过
头一回发现这事,是结婚第二年端午。
婆婆包的粽子,糯米泡得透,红枣塞得满,咬一口黏得张不开嘴。我连吃了两个,顺嘴说了句:“妈,这粽子真好吃,比外面卖的强多了。”
婆婆正拿抹布擦灶台,抹布角抠着瓷砖缝,手顿了一下。她没回头,只从鼻子里应了一声。
我那会儿没多想。
第二年端午,厨房里没见着粽叶。我以为她忙忘了,自己买了袋速冻的煮上。婆婆坐在客厅剥蒜,蒜皮在她手边叠成一小摞。她看了一眼锅,啥也没说。
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粽子再没出现过。
我后来自己学着包。糯米泡了一夜,粽叶煮了两遍,绳子还是松,煮出来一锅糯米粥。婆婆坐旁边择菜,看了一眼,说:“你吃速冻的呗,省事。”
我没接话。那锅粥我倒了,粽叶扔了,手上一股碱味,洗了三遍还在。
我后来跟我妈打电话提起这事,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嘴咋那么快呢。”
我说:“我夸她还夸错了?”
我妈说:“你不懂。有些老人就这样,你夸啥,她就觉得你惦记啥。她不是不让你吃,她是不想让你觉得,她该你的。”
我似懂非懂。
不光是粽子。有一年腊月,婆婆炖了条鲤鱼,酱香浓,肉嫩得筷子一碰就散。我吃了半条,说了句:“妈,这鱼烧得真好,一点腥味都没有。”
那是我在她家吃的最后一条鱼。
后来过年,桌上也有鱼,但都是公公从熟食店买的熏鱼,切片摆盘,规规矩矩。婆婆不再动手了。
我老公说:“你想多了,我妈就是年纪大了懒得做。”
可有一回我撞见婆婆一个人在厨房,锅里煎着条小鲫鱼,就巴掌大。她站在灶台前,拿姜片先擦了一遍锅底,再拿铲子小心翻面。听见我脚步声,锅盖“啪”地盖上了。
我假装去倒水,余光扫到灶台角落,还放着半碗没吃完的鱼。
她不是不做。她做,只是不端上桌了。
去年秋天,婆婆摔了一跤,住院半个月。我和老公轮流送饭。有天我炖了锅鸡汤带去,她喝了两口,说:“淡了。”
我说:“那我明儿多放点盐。”
她摇摇头:“不用,你放着吧。”
那碗汤在床头柜上搁到凉透。护士来收的时候,我看见汤面上结了一层薄油皮。婆婆拿勺子把它挑起来,对着窗外看了好一会儿。
临床老太太问她:“谁送的?”
婆婆说:“儿媳。”
老太太说:“福气好啊。”
婆婆没接话,把勺子放回碗里,油皮又慢慢合上了。
我那时候站在门口,忽然想起我妈那句话。
她不是不爱吃。她是不想让你觉得,她该你的。
上个月收拾婆婆的柜子,最底层压着个铁皮盒,锈迹斑斑。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纸,记着些菜名和日期。纸边沾着油点,折痕深得发白。
“三月初六,鲫鱼两条,红烧。”
“五月初五,粽子,枣泥馅。”
“腊月廿三,鲤鱼,酱烧。”
每一行后面都画了个小小的圆圈,有的圈是实心的,有的是空心的。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比前面都新:
“儿媳说好吃的,以后不做了。留着自个儿吃。”
合上盒盖的时候,我手有点抖。铁皮盒边沿割了我一下,指腹上渗出个血珠。我把手指含在嘴里,咸腥味漫开,忽然想起那年端午,她擦灶台的手顿了一下。
我把铁皮盒放回柜子最底层,没跟老公提。他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妈那些菜是咋没的。
冰箱里还有半袋速冻粽子,我拿出来又塞回去,包装袋哗啦响了一声。
她当时在想啥,我大概这辈子也猜不全了。
你有没有在长辈家,夸过什么东西之后再也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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