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目了。儿子儿媳中秋回家团圆,开车回家途中因堵车很晚都没到家,而父母得知他们要回来,父亲就把院门口那盏旧灯换了。灯泡是前几天赶集买的,一直没舍得用。母亲在灶台前忙,排骨炖上,鱼也腌好了,又怕凉,拿棉布把盆盖住。那会儿天还没黑,两个人已经往村口望了好几回。
儿子下午发消息,说高速堵得厉害,前面一眼望不到头。
母亲回:“不急,慢慢开,安全第一。”
父亲站在旁边,等母亲按完语音。父亲:“到服务区就歇歇,别赶。”
窗台信号不好,他把手机搁在院墙最高的那块砖上。
天黑透了。别家鞭炮响过两轮,电视里中秋晚会正热闹。母亲把菜热了第一遍,排骨汤滚起来,又调成小火。她没盛饭,只摆了两双筷子在桌上,想了想,又收回去。
父亲问:“咋又收了?”
母亲说:“人没到,摆着干啥,落灰。”
父亲没接话,拿起手电去村口。村口那条路刚修好,大车多,夜里灰大。他站了十几分钟,没见车灯,回来时鞋面上落了一层白灰。
九点多,儿子发来一句:“妈,还堵着,估计得十一点。”
母亲看着那行字,回了个“好”。她又把汤热上,没敢大火。儿媳爱吃玉米,她特意留了两根,没剁进汤里,整根放在小碗里蒸着。
父亲翻出月饼盒。盒子是儿子去年寄回来的,铁皮边角有点锈。
母亲说:“拆开吧。”
父亲说:“等他们到了再拆。”
母亲:“你咋比我还犟。”
父亲把月饼盒擦了擦,放在桌子正中间。
十点半,儿媳打来电话,说下高速了。
母亲问:“饿不饿?”
儿媳:“还行,就是坐得腰酸。”
母亲:“那快到了,家里有热水,回来先烫烫脚。”
父亲在旁边听着,起身把院灯打开。那盏灯是新换的,白亮亮一片,照得门口水泥地发青。
母亲说:“费电。”
父亲:“今晚费点就费点。亮着,他们老远能看见。”
十一点出头,车灯终于拐进巷子。儿子把车停稳,儿媳下车,手里提着两盒东西。母亲迎上去,没问路上咋样,只说:“饿坏了吧,先喝口汤。”
父亲接过袋子,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儿子看见桌上摆着四副碗筷,菜都冒着热气,月饼盒还没拆。锅盖上凝着水珠,灶台边放着两根整玉米,用盘子扣着,怕凉。
儿媳坐下,喝了一口汤,抬头说:“妈,你们咋不先吃?”
母亲:“中秋嘛,人齐了才算饭。”
父亲把月饼盒拆开,拿刀切成小块。
儿子说:“爸,你切这么小干啥?”
父亲:“你媳妇上次说整块吃不完,小块拿着方便。”
儿媳愣了一下。那是端午时随口说的话,她自己都忘了。
儿子低头喝汤,碗底卧着两个荷包蛋。他小时候晚自习回来,母亲也总这样,汤里藏两个蛋,不说。父亲坐在对面,把最大那块月饼推给儿媳,自己拿了最小的一块,咬了一口,说太甜。
母亲:“年年说甜,年年吃。”
吃完,儿子去院里拿后备箱的东西。院灯还亮着,父亲跟出来,站在灯下。
儿子说:“爸,进屋吧,外面凉。”
父亲:“你们车再挪挪,灯亮着,倒车看得清。”
儿子说:“这么晚了,还挪啥。”
父亲指了指车尾:“挡着隔壁门口了,明早人家不好过。”
儿子上车挪了两把。父亲就站在灯下,伸手比划,像他小时候学自行车时那样。车停好,儿子下车,父亲顺手把灯关了。院子一下暗下来,只剩屋里窗户透出的黄光。
儿子摸黑走了两步,忽然想起进门时父亲一直站在灯底下,影子拖得老长。那会儿他没多想,只觉得灯太亮,晃眼。现在灯一关,他站在暗处,才看清父亲刚才站的位置,正对着巷口。谁从那边回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盏灯。
儿媳在屋里喊:“进来吃月饼了。”
儿子应了一声,抬脚往屋里走。桌上那块最小月饼还剩半块,父亲没吃完,用纸垫着,放回盒子里。母亲正把儿媳带来的东西往里屋收,嘴里念叨:“来就来,买这些干啥。”
儿媳:“没花多少。”
母亲:“没花多少也是钱。”
儿子走过去,把父亲剩下那半块月饼拿起来,塞进嘴里。父亲回头看他:“咋样?”
儿子:“太甜。”
父亲笑了:“跟你妈说的一样。”
儿子把月饼盒盖上。母亲又给他盛了半碗汤。儿子喝了一口,说:“妈,明年中秋我们早点走。”
母亲:“早点走也堵。”
儿子:“那就提前一天。”
母亲:“提前一天好,提前一天不赶。”
父亲把院灯开关又按了一下。那盏灯没再亮。可儿子知道,明晚只要他们还在家,父亲大概还会早早打开。至于为什么,父亲不会说。他只会站在灯底下,拿手比划着,喊一句:“倒,再倒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