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实在理解不了我妈！
我妈今年70岁，每个月2300退休金。昨天过节回去陪她吃饭。

一进门，她正蹲在厨房地上择韭菜，旁边小盆里泡着木耳。她择菜有个习惯，黄叶子一片片码在灶台边上，码得整整齐齐，像等着谁来检查。我说过她好几回，直接扔垃圾桶多省事。她不听，说黄叶子攒着，晒干了能泡水浇花。桌上已经摆了四个菜，红烧肉、清蒸鱼、炒虾仁，还有一盘糖拌西红柿。那西红柿切得薄，撒了白糖，是我小时候生病才有的待遇。红烧肉炖得烂，皮上的毛燎得干干净净，一看就是拿镊子一根根拔的。她眼睛不好，上次我见她戴老花镜拔猪毛，镜腿用胶布缠着。

我换鞋时看见鞋柜上堆着塑料袋，大的套小的，叠成小方块，用皮筋扎着。沙发还是我十年前淘汰的那套，扶手磨得发白，铺了条旧床单。

我说：“妈，就咱俩，你做这么多干啥？”
我妈说：“过节呗，平常哪舍得。”

我去洗手，发现水龙头底下接着个塑料桶，滴答水存着。我顺手拧紧，她又去拧开一点。
我妈说：“滴着就行，水表不走。”
我说：“你一个月两千三，又不是吃不上饭。”
我妈说：“两千三咋了，够花。你房贷不轻。”

吃饭时她一直给我夹菜，自己光挑鱼头。我把鱼肚肉夹她碗里，她又夹回来。
我妈说：“我不爱吃这个，腥。”
我看着她碗边那点鱼骨头，心里有点堵。她退休金是不多，可也没少到要这样。我给她买的羽绒服，标签还在柜子里挂着；我买的钙片，过期了她才吃。每次说她，她就一句：“好好的，扔了干啥。”

我给我妈盛汤，她先拿勺子把浮油撇到我碗里，说香。她自己喝清汤，泡了半碗米饭。冰箱门一开，里面塞得满满当当。上层是给我留的炸丸子，用保鲜膜包了三层；下层有一袋冻玉米，标签是去年秋天。
我问：“妈，这玉米咋不吃？”
我妈说：“等你回来煮。”

我拿出一盒酸奶，过期两天了。
我说：“过期了，别喝了。”
我妈说：“才两天，扔了可惜。”
我说：“你喝坏肚子，买药钱够买十盒。”
我妈说：“我哪有那么娇气。”
我妈又说：“你最近还加班不？”
我说：“好点。”
我妈说：“好点也得吃早饭。你小时候胃就不好。”

我低头扒饭。她记得我小时候胃不好，却记不清自己吃的药哪天完。上个月我打电话，她还说药够，结果抽屉里两盒都空了。

她把剩菜一盘盘扣上碗，鱼骨头也收进小碗。我说：“扔了吧。”
我妈说：“扔啥，下顿熬汤，有味儿。”

我走的时候，她非让我带一兜子东西。自己蒸的馒头，冻的饺子，还有一罐腌萝卜。我说拿不了，她硬往我包里塞。
我妈说：“外头买的不如家里干净。”

我掏了五百块钱放茶几上，她追到门口，脸都沉了。
我妈说：“你拿回去，我有钱。”
我说：“你有啥钱？一个月就那点。”
她把钱卷起来，塞回我外套口袋，动作快得像怕我反悔。我当时没多想，拎着兜子就下楼了。她跟到单元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我开出去，后视镜里她还站那儿，风把裤腿吹得贴在腿上。

车开到小区门口，我停路边翻了翻那兜东西。最底下有个旧铁盒，以前装饼干的，锈了一圈。我打开，里面不是吃的，是一沓小票。药店买药的，超市买鸡蛋的，还有几张手写的，字歪歪扭扭。
“3月8号，孩子回来，买排骨。”
“4月12号，孩子回来，买草莓。”
“5月2号，孩子回来，买鸡翅。”
最近一张是昨天：“过节，孩子回来，买鱼买虾，花了一百六。”

小票中间夹着一张折起来的纸。我以为是说明书，展开一看，是去年我随手扔在她家的一张便签。上面是我写的：妈，这个月忙，不回来了。她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道线，旁边写了个“好”字。

我坐在车里，半天没打火。那罐腌萝卜在副驾上，玻璃瓶用旧毛巾裹着。我想起刚才她还说：“我不爱吃鱼，你多吃点。”我一直以为她是舍不得花钱。可铁盒里那些小票，哪一张都没写多少钱，只写了“孩子回来”。我又往下翻了翻，底下还有一张，是前年的，纸都发黄了。上面写着：“腊月廿三，孩子回来，买带鱼。”那年我说单位加班，没回去。她记的是“孩子回来”。

铁盒盖不上，我拿手按了按，锈渣掉在裤子上。我没拍。就让它留着。

我到现在也没想好，下次回去，是接着她塞的东西，还是硬把钱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