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33年的那个冬天,长安城在北风里显得格外安静。
匈奴呼韩邪单于这已经是第三次入朝了,带着归附之意来见汉天子,这一回提出了一个请求,希望能娶一位汉家女子为妻,以结两家之好。
对汉廷来说,这种请求并不陌生。自西汉初年算起,汉匈之间的和亲已延续了百余年,出去的女人大多是宫中地位较低的宫女,加封一个虚衔,打发出去。消息传进后宫,没有人愿意去,塞外苦寒,语言不通,这一去,就是一辈子。
然后,一个叫王昭君的宫女站了出来,说她愿意去。
据《汉书》记载,呼韩邪单于辞行那天,汉元帝在朝堂上当众召见了即将出塞的几名宫人。王昭君走出来时,史书写她"丰容靓饰,光明汉宫",整个大殿一时没了声音。
这是汉元帝第一次见到她。
皇帝当时什么表情,史书没有直说,只留下一句含混的记载,说他"悔恨而成"。这一个"悔"字,往后被诗人和小说家填了无数种解读,大多数都是他们自己的想象。
这就需要解释一个问题:王昭君在宫里住了整整五年,为什么从来没被皇帝见过?
汉元帝后宫宫人据说数以千计,皇帝不可能逐一召见,主要靠宫廷画师绘制的画像来筛选人选。
关于这一点,有一个在民间流传了上千年的说法,出自东晋笔记小说《西京杂记》:宫廷画师毛延寿负责给宫人作像,宫人们争相贿赂,出钱多的画得好看,出钱少的则被画得平庸;王昭君"不肯与画工钱",结果在后宫沉寂了整整五年。
这个故事情节生动,但属于野史笔记,正史中并无相应的明确记录,真实性历来有争议,不能当信史引用。
确实可以确认的只有一点:王昭君在汉元帝后宫待了五年,从未被召见过一次。五年之后,她主动请行,请求出塞和亲。她开口时说了什么话,动机是什么,史书没有任何记录,只留下了结果。
后来的人在这个空白里填了很多东西,有说她胸怀家国,有说她心灰意冷,有说她早就看清了宫里的处境想要出去。没有一个字是她本人说过的,也无从验证。
队伍出了雁门关,草原的地貌一点一点向两边铺展开来。
呼韩邪单于给王昭君封了一个正式称号,叫"宁胡阏氏",阏氏是匈奴对单于妻妾的称呼,"宁胡"则意为使匈奴人安宁。听起来不太像一个妻子的名字,更像一纸职务任命书。
婚后,王昭君与呼韩邪生有一子。关于她在草原上的日常生活,史书几乎没有任何记录,住什么样的毡帐,怎么学匈奴的语言,如何适应草原的气候与风俗,正史一字未提。史书记住了她的名字和去向,但没有在意她到了那里之后怎么过日子。
公元前31年,呼韩邪单于去世。
按照匈奴的收继婚制度,前单于的妻妾须嫁给继任者,这是北方游牧民族延续已久的传统。王昭君给汉成帝上了一道书,请求能够归汉。
汉成帝的回书很简短,命她"从胡俗"。
于是,王昭君再嫁呼韩邪之子、新任单于雕陶莫皋,又生了两个女儿。关于这段婚姻,史书同样没有留下任何关于她个人感受的描述。她大约在公元前20年至公元前15年之间去世,确切年份史书无载。
从王昭君出塞那年往后数,汉匈边境进入了一段相对平稳的时期。
《汉书·匈奴传》有明确记录,从呼韩邪单于归附汉室,到王莽篡汉、新朝建立后对匈奴政策转为强硬,中间将近半个世纪,双方没有爆发大规模战事。边境集市陆续恢复,北方边郡的百姓从此前数十年的战争消耗中慢慢缓过来。
这段和平的形成原因是复杂的,包括匈奴在汉武帝时代遭受的持续打击、内部的权力分裂,以及汉朝国力的逐步恢复,和亲政策在这个背景下发挥了政治纽带的作用。
王昭君的婚事,是这一政策具体落地的一环,不能把这段历史简化成"一个女人换来了和平"。
但她确实是主动走进这段历史的那个人。
她的墓在今天内蒙古呼和浩特以南,当地人叫它"青冢"。关于这个名字,有一种流传的说法:每到深秋,内蒙古草原的草木普遍枯黄,而墓地一带的植被据说比周围耐寒,草色青绿的时间更长,因而得名。
参考来源:班固《汉书》卷九十四下《匈奴传》,中华书局1962年点校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