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493年,北魏大军从平城南下,打着南征旗号一路向前。走到洛阳附近,天降大雨,道路泥泞,百官纷纷上书请求停兵。孝文帝元宏没有答应,传出话来,大军既已至此,要么继续南征,要么就把都城留在洛阳,两条路选一条。大雨里,群臣跪下,多数人选了迁都。这一局,就这么定了。
这件事要从平城的困局讲起。
平城,今天的大同,北魏在这里建都将近一百年。位置偏北,气候苦寒,农业产出有限,每逢粮草吃紧,朝廷的运转就会出问题。更大的麻烦在于,北魏统治着中原大片汉族聚居之地,但朝廷上的鲜卑贵族们不通汉语、不熟农耕政务,政令从平城传到河南山东,到了地方早已走了形。
在孝文帝之前,真正撑起这个摊子的是他的祖母冯太后。冯太后汉族出身,在北魏先后执政将近二十年,推行均田制和三长制,把北魏的行政体系向中原模式推进了一大步。
孝文帝五岁即位,在冯太后身边长大,从小接受系统的汉学教育,读了大量儒家典籍。等到冯太后去世,亲政之后,改制的方向其实早已在心里成形。
但方向定了,不等于可以直接动手。
鲜卑贵族在平城根系极深,族人聚居于此,田产家业、社会关系全都扎在这里。迁都对他们而言不是行政上的调整,是整条根脉的拔起。在朝堂上正面提迁都,反对的声音会把议题淹死在开口之前。
于是,就有了那场"南征"。
《魏书·高祖纪》记载,大雨之中,元宏向群臣表明,大军既已南下,空手而回有损国威,继续进军还是迁都洛阳,两条路里选一条,群臣跪地,多数人选择了迁都。
这场"南征"从一开始是否就是一个设计好的局,史书没有留下明确记录,后世学者看法不一。有人认为是蓄谋已久的布置,有人认为是行军途中临机处置,两种说法各有支撑,无从定论。
可以确认的是,结果是真实的。公元494年,北魏正式定都洛阳。
人到了洛阳,接下来的改制才是更硬的骨头。元宏下令,三十岁以下的官员上朝一律说汉语,不得再用鲜卑话;服制改汉服;鲜卑复姓改成汉字单姓,拓跋氏全部改为元氏,其余各贵族大姓依次对应汉姓。几项改制几乎同时推开,没有给人太多喘息的空间。
反对的声音从来没有停过,只是在不同人那里以不同的方式呈现出来。
公元496年,一个消息让整个改制进程骤然蒙上了阴影。
太子元恂,原名拓跋恂,在洛阳秘密联络旧贵族,图谋出逃返回平城。事发后,元宏亲至,当众责打太子,随后将其废为庶人。次年,元恂在囚禁地被赐死,时年十五岁。
《魏书》和《资治通鉴》对此均有记载,细节基本吻合。元恂据记载体型肥胖,极不耐洛阳的暑热,对汉化改制始终抵触,是当时朝廷反对势力在宫廷内部的一个缩影。
父子之间究竟还说过什么、元宏做出这个决定时内心如何,史书没有留下任何描述,只记录了处置结果。
元宏死于公元499年,年三十三岁,死在南下征伐南齐的途中。
洛阳的汉化改制在他去世后还延续了一段时间,但朝廷内部积累的矛盾也在同期发酵。公元523年,边境六镇爆发大规模兵变,长期驻守边镇的鲜卑武人在汉化政策推行过程中逐渐被边缘化,积压已久的矛盾集中爆发,北魏在此后的动荡中走向分裂。
当代史学界的主流看法,将这一系列改制置于中华民族多元一体历史进程的框架下来认识,认为这一时期各民族的深度交融,对隋唐大一统局面的形成有深远的铺垫意义。
洛阳城里,龙门石窟一部分开凿于北魏时期。与更早在平城附近开凿的云冈石窟相比,龙门的造像风格有所不同,面容线条被研究者认为更接近汉族审美,学界普遍将这一变化与迁都后的文化转向联系起来,但具体到各窟各像的年代归属,细节上仍有讨论空间。
参考来源:魏收《魏书》卷七《高祖纪》,中华书局1974年点校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