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骂婆婆老不死的，第二天她床空了，丈夫说：你满意了？

我愣在那，没接话。丈夫也没再说别的，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他生气就这样，不吵，开冰箱拿凉水，仰头灌。

那天晚上，我找不到我的花盆。那盆花我养了三年。我说话前爱抠指甲边，那天正抠着，火一下上来。婆婆从屋里出来，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说：“我看天冷，搬屋里了。”我回她：“老不死的，谁让你动我东西？”婆婆没说话，进了房间。她走路没声，拖鞋底磨得只剩一层布，蹭着地板。我那时候没多想。

后来我进她房间。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正，床单拉得没一道褶。那被子是婆婆从老家带来的，蓝底白花，洗了太多回，花色都淡了。床头柜上放个塑料袋，里头几件旧衣服，丈夫的，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方方正正。前几天丈夫找一件衬衫，我说：“找不着算了。”婆婆说：“我收起来了。”我回了句：“手贱。”现在那件衬衫就在那，像在等我。

丈夫站门口，靠着门框，不进来。他说：“她昨晚走的，坐的夜班车。”

我问：“你怎么不拦着？”

他没回。过一会儿才说：“她把我的衣服都洗了，说带走。”

我又问：“带哪去？”

他说：“老家。”

我没说话。婆婆老家我去过一次，结婚那年。三间瓦房，院里有棵枣树，厕所是旱厕。公公没了以后，婆婆一个人住，直到去年摔了一跤，丈夫把她接来。她来的时候带个蛇皮袋，里头是老家种的菜。丈夫说：“城里啥都有。”婆婆说：“这是我自己种的。”那蛇皮袋后来一直搁阳台角落。她走了，我打开看，还有半袋干枣，枣皮皱巴巴的。

婆婆每天五点起，在厨房忙。我嫌吵，说：“你能不能小点声？”婆婆说：“好。”后来她起来不开灯，摸黑做饭。切菜时刀落在案板上，闷闷的，好像用布垫着。她买菜回来，总把零钱叠成小方块，塞进裤兜。洗衣服前掏出来，搁鞋柜上。我嫌她攒塑料袋，橱柜塞得关不上。她走了我打开看，塑料袋全叠成三角，按大小码着。我那时候没多想。

她来了一年，我没叫过她一声“妈”。丈夫说过我一次，我说：“我叫不出口。”

我坐在床沿上。床头柜抽屉半开，里头有个药瓶，我拿出来看，是降压药，日期上个月。我不知道婆婆有高血压。没人跟我说。丈夫也没说。他站在门口，又说了一遍：“你满意了？”声音比刚才轻。我抬头，他眼睛红着，但没哭。他转身走了。

我继续坐那。床头柜上还有个小铁盒，装饼干的那种。我打开，里头是花生米，剥好的，满满一盒。婆婆每天傍晚坐阳台上剥花生，剥好的放这盒里。她剥花生有个习惯，花生壳不直接扔，先在手心里攥一下，再轻轻搁进塑料袋，怕出声。我从来没吃过，可丈夫每天晚上都抓一把。我一直以为婆婆自己爱吃。后来才琢磨过来，她一颗没吃过。

婆婆手机搁枕头旁边，屏幕亮着，是丈夫的号码，没拨出去。屏保是丈夫小时候的照片。我不知道她啥时候拍的。手机下面压着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针还插在上面，线是深灰色。婆婆之前说要给他织一件，我说：“现在谁还穿手工毛衣。”她还是织了，没织完。丈夫说，婆婆走的时候，把那件毛衣也带走了。

那晚我没睡好。半夜起来喝水，路过客厅，看见丈夫坐沙发上，铁盒搁茶几上，他一颗一颗吃花生米。他吃花生米有个毛病，先拿一颗在指头间搓两下，把花生衣搓掉，再扔嘴里。我没出声，回了房间。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桌上放着一杯温水。我拿起来喝了。丈夫从厨房出来，看我一眼，没说话。我端着杯子，突然想起来，婆婆在的时候，桌上每天都有这杯水。我一直以为是丈夫倒的。丈夫从来没倒过。他早上只喝凉的，从冰箱拿出来，对嘴灌。

我问过他：“那杯水是你倒的？”

他说：“我没倒过。”

我问：“那谁倒的？”

他没答。

现在每天早上，桌上还是有一杯温水。我喝了。但我老想起婆婆坐在阳台上剥花生的样子，太阳照在她背上，她一坐就是一下午。那个铁盒，丈夫再没动过。前几天我拿起那件毛衣的针，想学着织两针，线刚绕上，手就僵了。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那杯水到底是婆婆走前交代的，还是丈夫后来学会的。我问过丈夫，他说：“你说呢？”

我没再问。

桌上那杯水还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