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3 年,土耳其共和国建立,文史学者研读《史记》等中国史书,依托史料搭建全新民族叙事,由此构建出一套宏大的民族起源故事。
1923 年,凯末尔在奥斯曼帝国的废墟上建立了土耳其共和国。
建国只是第一步。他真正头疼的,是身份问题。奥斯曼帝国统治的几百年里,“土耳其人” 这个词在帝国上层眼里压根就是个蔑称。统治者自称为 “奥斯曼人”,只有最底层的穷苦百姓,才会被欧洲人叫 “土耳其人”。
一个刚诞生的共和国,连 “我们是谁” 都说不清楚,怎么往下走。
凯末尔把目光投向了东方。
土耳其文史专家开始系统翻阅中国二十四史。《史记》《汉书》《魏书》《隋书》《旧唐书》《新唐书》,一本一本地啃。他们要找的东西很简单,一个足够古老、足够辉煌的祖先。
他们在《史记・匈奴列传》里找到了冒顿单于。
那个把汉高祖刘邦围在白登山七天七夜的匈奴大酋长,在司马迁笔下被写得威风凛凛。土耳其学者读到这一段的时候,大为振奋。
公元前 209 年,冒顿单于建立起匈奴大军。两千多年后的土耳其,把这一年定为了土耳其陆军的建军起点。2018 年,土耳其政府拍了一部纪念建军 2227 周年的宣传片,片头出现的,就是 “公元前 209” 这个年份。
宣传片里说得更直白:正是我们的祖先,迫使古代中国人修建了长城。
这句话在土耳其国内引发了巨大的民族自豪感。一个被欧洲列强瓜分到只剩安纳托利亚高原的国家,突然发现自己曾经是让东方帝国修墙防守的存在。
从冒顿单于开始,土耳其学者一路往下捋。匈奴、西匈奴、欧洲匈奴帝国、白匈奴、蓝突厥帝国、阿瓦尔王国、哈扎尔王国、回鹘、喀喇汗国、伽色尼王国、塞尔柱帝国、花剌子模、金帐汗国、帖木儿帝国、莫卧尔帝国、奥斯曼帝国。
十六个帝国,时间跨度两千年。
埃尔多安在总统府迎接外宾的时候,身后会专门站十六个穿不同时代甲胄的武士,一人代表一个帝国。
这套叙事在土耳其国内行之有效。1930 年,在凯末尔的直接推动下,《土耳其历史纲要》出版,首印只有一百本,后来正式教材版印了三万册。“土耳其史观” 被写进了教科书,成了官方认可的叙事。这套理论甚至走得更远,声称苏美尔人和赫梯人都是土耳其人的祖先,世界各大文明皆由土耳其人创造并传播。
可这套叙事有一个绕不过去的硬伤。
匈奴人属于北亚游牧民族,是妥妥的黄种人。后来的突厥人,跟匈奴人的血统离得并不近。现代土耳其人的基因检测结果更加不留情面,当代土耳其国民的大部分血统来自安纳托利亚半岛的原土著居民,也就是古希腊人和更早的安纳托利亚人后裔。
换句话说,一个以安纳托利亚农民血统为主的民族,把两千年前蒙古高原上的匈奴酋长认作了祖宗。
但凯末尔要的从来就不是血统上的真实。他要的是一个足够分量的祖先,来撑起一个新生国家的民族自信。奥斯曼帝国的六百年历史太近了,近到充满了屈辱和失败。他需要一段更古老、更辉煌的记忆,来替换掉那段让人抬不起头的过去。
《史记》里的匈奴,恰好提供了这个素材。
司马迁写《匈奴列传》的时候,大概想不到两千年后会有一群安纳托利亚人拿着他的书,从中寻找民族复兴的底气。这部记录中原王朝与北方游牧民族冲突的史书,在另一个时空里被翻出了完全不同的用法。
早期极端的 “土耳其史观” 虽在 1940 年代后被官方放弃,但泛突厥民族叙事依旧影响至今。土耳其教材仍会追溯匈奴、突厥的历史脉络,学生从小就知道,自己的祖先曾经迫使中国人修长城。至于这套叙事在基因学和考古学上能不能站住脚,已经不重要了。
一个民族需要什么样的过去,往往取决于它想要什么样的未来。凯末尔选匈奴当祖宗,选的不是血缘,是一份可以用来对抗 “欧洲病夫” 标签的底气。
《史记》意外地成了这份底气的供货商。
参考信息:环球情报员. (2020, 8 月 26 日). 认匈奴当祖先,土耳其人是匈奴的后裔吗?澎湃新闻.
